第26章 稻草人的两只小手仍撑着那只巨爪。
左经纬脸上的血色完全褪尽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稻草人,仿佛神魂也被那一句话劈散了。
左经纬的话在檀宁耳边重新响起:“……偶然获得一部《天官星经》残本。上头记着一门可唤回此生最想再见之人的残术。”
他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
檀宁看向蠪侄,那九个狰狞兽首听到稻草人的话后,起初也露出了震惊和迟疑的神情,但很快它们就恢复了野兽的凶性,龇着牙再次加重了爪上的力气。稻草人当即单膝跪倒在左经纬胸上,但双手仍苦苦支撑着上方的巨爪。
动起来——动起来!
檀宁突破恐惧的桎梏,终于迈出一脚,一枚碎砖在她脚下发出一声轻响。
蠪侄停下了动作。
檀宁的四肢依旧发麻,可她还是跨过本能替她划下的那道界线,一步一步地向着蠪侄走了过去。
走到蠪侄身前,那股暴戾的煞气浓得近乎实质,压得她难以呼吸。
檀宁抬起冰冷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覆上那道狐吻。
“邬宵寒……”
她哑声说:“已经……够了……”
掌心下,滚烫的皮毛与绷紧的肌肉震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九颗头颅、九条长尾,赤毛覆满全身,尖锐的犬齿往下滴着涎水,哪怕映在水里,他也会厌恶地打破倒影。
她的手明明在抖,却没有退开。
檀宁执着地与中央的那颗狐首对视,寸步不让。在她的注视下,那头原本带着万钧杀意的蠪侄,竟然顺着她微不足道的推力,慢慢往后退了。
檀宁等心跳稍稍稳住,弯腰看向那个正重新站起的稻草人,柔声道:“天鹿,你知道如今是何情形吗?”
天鹿眨了眨黑豆般的眼睛:“……我死了,对么?”
“今天是你死后的第四天。”檀宁心生不忍,却还是说道,“你的尸体盛满秽气,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尸变了。”
“够了!”左经纬露出怒容,“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不必知道这些!”
“那他该知道什么?”
邬宵寒在檀宁身后开了口。她回头时,他已变回人形,立在摘星楼的满目疮痍之间。
“知道你为见亡女三炷香时间,不惜拿他去承天下秽气;知道你改了承曜别苑的禁制,让他困在尸群里被生生咬死——”左经纬脸色骤白,像是被人当胸剖开。
邬宵寒唇边那点讥色才刚扬起,显然还要往他心上再捅几刀——“我都知道。”稻草人打断了邬宵寒的话。
“师父改了我的星图,我知道。那些秽气是怎么进入身体的,我也知道。”
左经纬愣在远处,过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一点点空下去。
“……为什么?你既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还要继续净秽?”
稻草人沉默片刻,说:“因为我以为,不要紧。”
“秽气入体,我自己就能化去,不过是时日长些。踏星时虽然疼得厉害,但我也能靠药忍着,不过是事后受一些苦。”
“师父不肯明说,我便想着,必有师父的难处。”
他顿了顿,那双乌黑如豆的眼仍安安静静的。
“我从昆仑到摘星楼,已经二十三年了。我比谁都清楚师父的为人。”
“楼中施粥,师父回回都去。有些人刚领过一碗,换了衣裳又来,师父明明认得,却只当没看见。师兄弟犯错,师父罚得重,可落到身上,戒尺也总是很轻。”
“我知道星图有异,却还是想,师父一定有不能说的苦衷。若师父有穷其一生也想圆的梦,而我能为此帮忙……我便觉得,忍一忍,也没有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左经纬愣在原处,喉咙像是被什么粘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本《天官星经》上只有寥寥数语,他根本不知道秽气入体,会如刀割一般,也不知改过的星图,引来的不是一处一隅的秽,而是整个大魏的秽气。
“可是……别苑禁制不是我动的,我从没想过要你的命。”左经纬喃喃道。
若他早知道……
若他早知道——他张了张口,刚要说话,楼外突然炸开一片惊呼。
“师父!不好了,天鹿尸变了!”
净灵宫方向传来轰然巨响,震得整座主楼都跟着摇晃。
稻草人静静望了眼紧闭的大门,平静道:“我早知事情有异,却故作不知,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也有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到这个身体里。可既然回来了,一定有什么只有我才能弥补的事。”
“师父……同我一起去吧。去镇压我的尸身。”
“二十三年前,师父接我入摘星楼,二十三年后,也该亲手送我回昆仑。”
左经纬一动不动。
直到那句“送我回昆仑”落下,才像终于有什么穿过了他。
楼外坍塌声未歇,碎石还在往下落。
他没有立刻开口。按在碎石里的那只手重新收紧,指骨一根根绷了起来,像是借着这股疼痛,才把散乱的魂重新拢回身上。
隔了好一会儿,他撑着满地狼藉,慢慢站了起来。
刚一站起,他就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落在他手臂上的稻草人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细细五指抬起来,想要用这只手去扶他。
那副消瘦的身躯,却自己稳住了。
“……好。”
左经纬低头看向手臂上的稻草人,这一声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送你回昆仑。”
……
高英卓勒马立在楼外,脸色铁青。
他方才已带人赶到摘星楼前。可禁制已经包裹住整片摘星楼,妖捕尉数次试探,妖力每次注入就如泥流入海,毫无回音。
就在这时,摘星楼的重重白光忽然撤了。
“开了——!”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
高英卓眼神骤厉,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进!”
话音未落,人已先翻身下马,大步闯了进去。蔡辛忙不迭跟上,身后妖捕尉与妖使节一拥而入,脚步声满院震响。
一行人转进主楼前庭时,正撞见夏侯常与周友。
周友发冠歪斜,夏侯常更狼狈些,膝盖上明显两团摔倒后的灰尘。见高英卓带人进来,他们眼神一亮,旋即又被惊惶充满。
“高副司!”周友惊叫道,“尸身失控了——”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木石尽裂的暴响。
众人猛地抬头。
一对巨大的白角自断墙后猛然挑起,重重扫过。顷刻间碎瓦如雨,半边廊柱也被生生撞塌。
巨大的尸鹿闯入前庭。
它身形庞大,原本雪白的皮毛被秽气浸得斑驳发黑,一双赤红的眼睛如燃烧的炭火,只剩对血肉的狂乱与饥渴。
高英卓厉喝出声:“妖捕尉,上!”
前排两名妖捕尉拔身而起。五金之精打造的长刀寒光一闪,一左一右,直取尸鹿要害。与此同时,三名妖使节也已掠至前方,化作一虎一牛一犬齐攻。
尸鹿连躲都不躲,巨角一通横扫,几人就被掀飞出去。
院中一时死寂,蔡辛刚刚被鹿角刮出的飓风吹翻,此时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这、这不是寻常尸变——”“废话!昆仑圣兽的尸变,会是寻常尸变吗?!”高英卓怒声道,“要早知摘星楼里的天鹿会尸变,今日就会带火铳队来!”
就在高英卓等人束手无策时,主楼门前的阵纹发出一声细而沉的嗡响。
封死主楼的最后一道禁制,开了。
光纹迅速退去,如冰消雪融,顷刻散尽。
左经纬先走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肩上站着小稻草人。檀宁和邬宵寒随后现身。
“师父!”夏侯常和周友立即冲了过去,待看清左经纬肩上的稻草人,俱是一愣。
左经纬没有多解释,只简单道:“这是天鹿。”
草梗扎成的小小身影抬起头,朝他们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两位师兄。”
周友和夏侯常还来不及说话,左经纬却已抬眼,望向那头正在逼近的尸鹿。
“都退开。”
高英卓神色不悦,正要开口夺回指挥权,邬宵寒自他身侧掠过,已经抽走了他腰间佩刀。
真是岂有此理!
高英卓立时起了怒意。邬宵寒却连头也没回,只淡淡丢下一句:“借用。”
转瞬,人已掠下石阶。
“都退后!”高英卓咬了咬后槽牙,硬把那口气压了回去,转而厉声喝道,“清开前庭!妖使节守在两侧!”
人群立时往后散去。
左经纬走到最前,从袖中取出净秽的吞垢镜。镜面一翻过来,尸鹿就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蹄,顶着那副巨角朝他来。
左经纬站着没退,反将镜面高举。铜镜里发出低低的鸣声,尸鹿的身形也随之一僵。
稻草人轻飘飘一纵,趁机落到尸鹿额前,一只不及人指宽的小手对着额心按了下去。
尸鹿眼中红光骤缩,猛地甩起鹿首。巨角扫过,近处一名妖捕尉躲闪不及,被迎面卷来的劲风甩飞出去,落地便喷出一口鲜血。
邬宵寒踏上一根坍塌的柱子,借势跃起,直斩尸鹿颈侧最深的裂口!
那件玄色衣袍早叫鲜血浸透,紧贴在他的身上,可他仿佛一无所察。
刀锋深深没入尸鹿侧颈,专克妖鬼的五金之精一触秽气,顿时发出细锐厉鸣。巨鹿猛地挣扎起来,邬宵寒再次用力,黑血喷薄而出,尸鹿砰然跪倒在地。
“干得好!”高英卓脱口而出,注意到蔡辛诧异的目光后,又连忙板起脸来,仿佛刚刚叫好的另有其人。
左经纬走到尸鹿面前,将铜镜压上它的额头。
镜面嗡鸣加重,青色秽气被吸入镜中,那些秽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拼命想要逃离铜镜的吸附。
左经纬的虎口在震颤中崩裂,他却仍死死按住铜镜。
天鹿跃至左经纬手上,细瘦的小手跟着放上铜镜:“师父,我来帮你。”
尸鹿骤然剧烈抽搐。
最后几缕青烟从它鼻端逸散,眼中的赤红也终于熄灭。
日头从塌了一半的屋檐后照下来。
那具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无火无烟地散开,只余一地灰烬。
左经纬跪倒在地,手中的铜镜也脱手砸落。
周友和夏侯常奔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左经纬。他咳了两声,连掩嘴的手心都染上鲜血。
“无、无妨……”左经纬推开两人,目光去寻那小小的稻草人,“天鹿……”
那稻草人就立在日光与灰烬之间。
他低着头,看着摊开的双手。草梗扎成的十指间,那点原本薄薄裹着他的微光,正在一缕一缕地消散。
日光照着他,几乎将他穿透。
“师父,我要走了。”稻草人抬头看向左经纬。
“……不行!”
左经纬猛地拨开周友和夏侯常的搀扶,染血的手伸向天鹿,却又生生停住。
……他不敢碰。
“天鹿……”
他哽咽了。
“你再等等,我还有话……”
十根薄得像雾的草茎,轻轻地拢住了他颤抖的手。
“师父……”天鹿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我还没来得及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