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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们现在去哪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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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宵寒的目光落在星宿图中央,缓缓道:“前日丑时,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新生的尸鬼不约而同闯进承曜别苑。天鹿当时正在踏星净秽,等灵抚司赶到,天鹿已死在阵中。”

邬宵寒说完,先一步踏上星台。他立在阵中,视线扫过四周。

檀宁回过神来,忙追了上去:“可是——你不是说,天鹿只要活着,就能及时净化秽气吗?为什么尸鬼还是诞生了?”

“这就是此案不对劲的地方;再一个,承曜别苑虽不比主楼森严,但也不该这样轻易就被新生尸群闯进来。”邬宵寒说。

檀宁看向跟着的小童,想要小童回答这个问题,小童不服气地嘀咕道:“……承曜别苑的禁制是左楼主二十三年前为保护天鹿亲自设下,对付寻常妖怪绰绰有余。但谁能想到,有天鹿在,玉京还会新生几十个尸鬼呢?”

“这些图案都是固定的吗?”邬宵寒的目光在周遭扫了几遍,最终定在脚下的星图上。

小童探头望了一眼,道:“星宿图样是定的,可中间那些银线会变,好像和秽气流向有关。净秽一道,只有两位楼主和左楼主的亲传弟子才懂,我还没资格学。”

檀宁定睛细看,这才发现,每一处星宿之间,竟都以极细的银线彼此勾连,只是先前血迹压着,又隔得远,才叫人一时没看分明。

她虽承了药兽千年的药理记忆,对观星候气一途却全然陌生。

“你既不懂,就去叫个懂的来。”邬宵寒淡淡道。

小童刚要开口分辩,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男声:“邬大人有什么想问的,问我便是。”

檀宁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临水楼阁前低声争执的两名道袍男子,一前一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那人身量略矮,着一身青色道袍,眉目尚算温和,行至近前,先拱手一礼:“在下周友,摘星楼天官。左楼主左经纬乃我师父,旁边这位,是我师兄夏侯常。”

夏侯常生得浓眉阔面,神情里自带几分倨傲。他站定后并未立刻开口,先不满地扫了周友一眼,像是嫌他又抢了话头,随后才道:“此处名为踏星台,是天鹿踏星净秽之所。天上星轨有变,地下阵图便要随之转动。只是调星一事,向来都由天鹿独自完成,我们便是站在旁边,也帮不上忙。”

“师兄这话说得,”周友接过话,“不是‘帮不上忙’,而是人力本就做不到。”

檀宁问:“这是为什么?”

周友低头看了眼脚下那些若隐若现的银线,解释道:“观星台不是寻常地方,更像一座承接、放大净秽之力的阵法。天鹿立于其上,以步牵引星线,观星台再将那股力量层层送出,散入玉京与四方,用以镇秽净煞。”

“因而此处非妖力不可驱动。我和师兄纵看得懂星图变化,也只知其理,不得其法。”

邬宵寒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承曜别苑的禁制,平日能挡到什么地步?”

周友与夏侯常皆是一顿。

“师父亲设的禁制,自非寻常邪祟可破。”周友道,“前日尸群能闯进来,多半还是数量太多,一时冲乱了阵脚,才……”

“不错。”夏侯常立刻说,“那夜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这事谁能预料得到?别说别苑,就算换作旁处,也不一定能守得住。”

檀宁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语速变了。

那些鲜少说谎的人,在不得不说谎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加快或放慢自己的语速。

更何况,周友和夏侯常的反常,不单表现在声音上。他们起初貌合神离,现在却彼此附和了起来。

邬宵寒并不与他们争辩,只“嗯”了一声,转身便朝别苑外墙走去。檀宁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他走向墙边。

周友一怔:“邬大人?”

邬宵寒没理他,在墙边站定:“蔡辛。”

墙外,蔡辛正靠在别苑外一根白石柱旁,半眯着眼看手下人列队装填火铳。邬宵寒的声音一响,他收起散慢神情,扬声道:“下官在。”

“火铳队可就位了?”邬宵寒道。

蔡辛扫了一眼身后的火铳队。一列人马已依吩咐站定,铳口齐齐对准别苑外墙。

一想到屈服于司正淫威之下,瞒着副司调遣火铳队的后果,蔡辛就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已按大人吩咐列阵,火铳俱已上膛。”

墙内,夏侯常终于脸色大变,上前一步:“邬大人,你这是——”他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冷吐出两个字:“开火。”

下一瞬,苑墙外骤然传来数声铳响,几乎连成一片。火光迸起,硝烟随之翻涌。

檀宁下意识地缩起肩膀,紧闭双眼。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

预想中的震动并未到来。

她犹犹豫豫地睁开双眼,只见别苑外墙被一层淡白色的光纹包裹,那光纹如水波般荡开一圈,缓缓平复下去。

墙外响起一片弹丸坠地的脆响。

邬宵寒这才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像是方才不过是顺手为之。

别苑之内,石柱依旧,纱幡依旧,连墙角一片碎尘都未曾落下。

禁制纹丝不动。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硝烟味。小童早吓得缩到了石柱后头,周友的脸色发白,夏侯常喉结滚了滚,那张脸上的倨傲神色终于绷不住了。

“连我灵抚司火铳齐发都未曾撼动分毫的禁制,竟被一群新生尸鬼攻破。这样的笑话,昆仑诸位仙君可曾听过?”邬宵寒冷笑道。

周友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夏侯常面色青白交替,硬声道:“那夜情形混乱,或许……或许是禁制一时受秽气侵扰——”邬宵寒目光冷冷压向二人,往前逼近一步。

师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后退。

“前夜,究竟是谁动了别苑的禁制?”

作者有话说:无

第12章 “师、师兄……这是什么情况?那夜禁制不是被尸群破坏的吗?难道真有人……真有人……”

小童从石柱后钻出来,一张小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先前为自家禁制分辩的自信,此刻荡然无存。

“邬宵寒!你好大的胆子,向摘星楼开火,是想和昆仑开战吗?!”夏侯常脸色铁青,猛地上前半步。

“那就去上禀吧。”邬宵寒眼也不抬,语气淡得近乎讥诮,“记得把别苑禁制是怎么被人动过的、昆仑圣兽又是怎么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也一并上达。”

“你——”眼见气氛愈发僵硬,檀宁走到中间,打断剑拔弩张的气氛,耐心说道:“夏侯天官、周天官,你们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们不肯说,肯定是有你们自己的难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天鹿也已经死了,这事不是靠谁袒护就能糊弄过去的。我虽没见过仙人,但也知道摘星楼如此不凡,昆仑只会叫人更不敢轻慢。”

“我们都需要给昆仑一个交代,既然大家目的相同,与其在这里互相攻击,倒不如联起手来,早日查出真凶。”

邬宵寒没有打断她。

他原本已抬了下颌,正欲硬逼,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却又停住了。少女温和的声音,落在这一片僵冷气氛里,像春溪漫过卵石,不急不缓,却能让人火气一滞。

夏侯常平日最是火爆脾气,但看着檀宁此刻担忧的神色,却骂不出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咬了咬牙,忽然转向周友,怒声道:“周师弟,不是我不想护你,是事到如今,师兄已瞒不住了!”

“这话该我说才是。”周友脸色骤沉,“若不是替师兄遮掩,我又何苦在灵抚司面前扯谎,把自己也拖下水?师父的禁制,楼里只有你我学过全套阵纹。既然不是我改的,那还能是谁?”

“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夏侯常怒道,“楼里谁不知道,你才最嫉恨天鹿得宠?”

周友说:“我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蠢到招惹昆仑。倒是你,常替师父誊录禁制图,想暗中改换禁制,易如反掌。”

“能做,不代表会做!”夏侯常大喝一声,颈上青筋迸起,“你急着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无非是想借机除掉我!天鹿一死,师父病倒,我再被推出去顶罪,这摘星楼不就轮到你做主了?!”

檀宁皱了皱眉。

按理说,越是激动的人,越容易泄露真实的声音。可方才那一番争执里,夏侯常也好,周友也好,被指责时的惊怒,反驳时的憋闷与恼火,都不像作假。

邬宵寒朝她看了一眼。

她轻轻摇头。

至少在“不是自己动了禁制”这件事上,这两个人都说得很真。

“够了。”邬宵寒不耐烦地打断二人,“我没空听你们在这里互相攀咬。把合院打开。”

二人纵然满心不平,此刻也不敢再在灵抚司面前强撑脸面,只得沉着脸,将天鹿起居的合院打开。

院门一开,一股极淡的冷香先漫了出来。

那香气清清冷冷地浮在风里,像雪后松针上凝着的一缕寒气。合院内,白石铺地,檐下悬着素色薄幔,墙角还有几丛低矮青竹。

内室陈设则只有一床、一榻、一架衣屏,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周友跟在后头,仍带着些许先前和夏侯常争执的怒意,低声道:“天鹿自修出人形后,便一直在这里起居。衣食住用,与常人并无分别。它平日也极少出承曜别苑,缺什么、要什么,都由楼中弟子送进院里。”

邬宵寒抬手拨开垂下的素纱,目光从屋内一寸寸扫过,连桌案底下与床榻后都没放过。

檀宁站在门边,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院里除了那股清冷气息,还压着几缕很淡的药味。若不是她自小与百草为伍,又身负药兽之心,寻常人未必闻得出来。

檀宁起先走向榻边,片刻后,又转向窗下书案,最后目光落在一侧八宝架最底层的一只细颈花瓶上。

那花瓶里插着几枝早已风干的白梅,瓶身素净,看不出什么异样。

檀宁伸手将花瓶里的枯枝抽出,手指往瓶中摸去,竟摸出一只青色小瓷瓶来。

“那是什么?”邬宵寒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后。

檀宁拔开木塞,里面残留着四五颗黑豆大小的药丸,她低头嗅了嗅,轻声说:“有延胡索的苦辛,酸枣仁的润气,还有一点茯神的木香……但最重的,是阿芙蓉和洋金花的味道。”

邬宵寒不懂药,但他听说过阿芙蓉的大名。

这东西在大魏毁誉参半,早在先皇时期便已明令禁止流通售卖。有人说它是止痛的灵药,一丸下去,便是剜肉刮骨也能熬过去;也有人说它是不见血的毒药,虽然有一时效果,却会叫人一天比一天离不开,最终把命也搭进去。

“洋金花又有什么效用?”他问。

“这也是味烈药。”檀宁说,“和阿芙蓉放在一处,便是断骨削肉那样的痛,也能尽数压下。”

周友与夏侯常方才还针锋相对,满腔怨言,此刻却像被人猛地掐住了思绪,一时忘了先前的过节。

夏侯常盯着檀宁掌心那只青瓷瓶,眉头一下拧紧:“这东西怎么会在天鹿的房里?”

“承曜别苑平日进出都有规矩,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若这药不是外头带进来的,便只能是楼中有人送进来的。”周友说。

话音刚落,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檀宁抬眼望去,只见那小童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缩在半掩的院门后,脸白得没多少血色,连攥着门框的手指都在发抖。

被这么多双眼睛一齐看住,他肩膀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点发颤的声音:“药……药是我送的。”

夏侯常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那小童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嘴唇一下褪尽了血色,张了张口,半晌发不出声音。

邬宵寒将那只青瓷瓶在指间轻轻一转,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讯问是灵抚司的工作,便不劳两位星官插手了。”他说,“檀宁,你去问。”

檀宁依言走到小童跟前,握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腕,安慰地一笑:“别怕,跟我来。”

她把小童牵到衣屏后头,半蹲下身,平视着他,柔声道:“别着急。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小童咬着唇,眼泪很快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是天鹿……药是天鹿求我送的……”

檀宁抬手替他把快滑进嘴里的泪珠轻轻拭开:“他为什么要求你送这个药?”

“天鹿说他不舒服,但我叫他看郎中他也不看,他说他的病自己清楚,只求我给他带药,好让他能睡个好觉……我知道这样不对,可天鹿那样求我,我、我实在狠不下心……”

“胡说!”屏风外,夏侯常怒声打断,声音里压着火气,“我从未听说天鹿有什么病!”

周友沉默了片刻,也皱眉道:“我也不曾听说。若天鹿真病得这样重,又如何踏星净秽?”

小童听见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是真的!天鹿亲口同我说的……他说,正因为没法踏星净秽了,所以才更需要这药!”

“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么?”檀宁柔声问。

“我问过……可天鹿不肯说,我问得多了,他便说是一时的,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天鹿求我别告诉别人,我就真的不敢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害死了天鹿吗?”

那张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稚嫩小脸上,波涌着惊惶、自责,还有拼命压着不敢泄出来的害怕。

“你虽有错,但并非全是你的错。”檀宁看着小童的眼睛,安慰道,“若天鹿病到连踏星净秽都难以为继,纵然没有你送去的药,他也未必有力气从尸群里脱身。至少那些药,让他那段时日少受了许多苦。”

“荒唐!”夏侯常听到这里,冷声斥道,“天鹿都死了,你却还在这里说这些软话,真是妇人之仁!这小童私下替天鹿买药、隐瞒不报,谁知道他还藏了多少事?依我看,就该立刻押去灵抚司,好生拷问一番——”“夏侯星官。”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将那只青瓷瓶随手拢进袖中,面色平静,却依旧让人发寒:“灵抚司怎么办案,还轮不到你来教。人,自然要跟我回灵抚司录口供。可怎么问,问什么,是灵抚司的事。”

“各司其职的道理,夏侯星官不会不懂。”邬宵寒慢条斯理道,“摘星楼的门没见你守明白,倒先跑到灵抚司门前尽忠来了。”

夏侯常被那一句噎得脸色铁青,猛地往前一步:“邬宵寒,你——”邬宵寒连眼风都懒得分他一缕,将袖口一拂,转身便走。

檀宁牵着那小童,也跟着出了合院。

小童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场惊吓里缓过来,一路上都在吸着鼻涕。

三人沿着来路往外走时,夜幕已彻底落下。

长廊尽头一重重白石高台浸在月色里,素幡与轻纱被夜风拂得微微鼓起,像云气无声流动。十几名星官立在高台之上,或是伏案疾书,或是轮流俯身,透过一个巨大仪器去对准天上的星。

檀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由多看了几眼。

前方邬宵寒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也望见了那一幕:“他们在做什么?”

那小童抽了抽鼻子,顺着两人目光望过去,小声道:“是楼里的星官在观星……每天入夜后,他们都要在那里记星位、测偏移,还要把看到的天象绘成星图,好让天鹿依着星图,在观星台踏星净秽。”

檀宁听得似懂非懂,小童看出后,又补了两句:“就是把那一晚天上的星,一颗颗画下来。”小童抬手比划了一下,“楼里每夜都有星官轮着守不同方位,星象是什么样的,就画图记下来。”

“有时候,一晚上能出近百张图。副楼主会将这些局部星图汇总成一张完整的。”小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神色,“不过,天鹿死了……就算照旧绘了星图,也没人再去观星台踏星了。”

说话间,三人已出了摘星楼。

门外灯火昏黄,蔡辛方才还倚着墙打哈欠,困得眼皮都快粘上了。谁知下一刻摘星楼大门豁然洞开,他一眼瞧见邬宵寒出来,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神情也端得一本正经,只是眼角还挂着一滴生生逼出来的泪珠,在灯火下发亮。

邬宵寒的眼神往那小童身上一落:“带回灵抚司。今晚就把口供录出来。”

蔡辛的目光在那哭得眼睛通红的小童脸上一扫,应了一声。那小童显然还怕得厉害,被带走前忍不住回头看向檀宁。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咬着唇,低头跟着蔡辛去了。

门前只剩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连方才那点人声都被风吹散了。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朝她伸出手。

檀宁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带上去,仍旧落在他身前。马缰一抖,马蹄却没朝回灵抚司的方向去,反倒拐进了另一条更暗的长街。

檀宁问:“我们不回去么?”

“先不回。”邬宵寒一夹马腹,“去义庄。”

“义庄?”

夜风从两人耳边掠过去,邬宵寒低声说:“若天鹿死前就已虚弱到无法踏星净秽,义庄那种阴秽最重的地方——”檀宁恍然大悟,接了上去:“必然最先出现问题!”

邬宵寒轻笑一声。

“抓紧了。”

檀宁一怔,忙抓紧了身前的马鞍。下一瞬,整匹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马蹄声声带着一串铃声,两人穿过长街,没入更深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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