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
以往她骄纵、玩闹, 他都可以一笑了之,但这一次不行,裴衍像是打定了主意, 要好好磨一磨阿娇的桀骜性子,否则日后他的后宅岂非无一日安宁?
大郎君硬撑着就是不低头, 夜夜孤枕难眠、辗转反侧。
混账玩意儿怎么就不知道回来跟他服个软,明明是她红杏出墙跟人私奔, 不仅不认错,竟还捅了他一刀!还离家出走!
这天底下有比他更憋屈的丈夫吗?!
若还要他低声下气去递台阶,他这大郎君岂非成了京城的笑话?
他就不去, 谁爱当笑话, 谁当去。
阿娇白日在宣和堂忙忙碌碌, 夜间宿在李成月处, 两个志同道合的未婚姑娘,日子过得甚是合拍又投契, 这日宣和堂掌事的送了俩人一壶梨花白, 说是她俩研制的防疫香包供不应求, 给医馆赚了不少银钱。
阿娇闻了闻,酒香扑鼻、凛冽清甜,二话不说就收了, 到了晚间, 李是好又提溜着李婶做的辣卤鸡爪、酱香牛肉、咸花生米来加菜。
“正好, 家里还有个脆甜红瓤大西瓜, 切了咱们三人吃。”阿娇高兴道。
三人在院子里支了条案,一人一把蒲扇,一边纳凉一边饮酒,夏夜星空高而亮, 蝉鸣清越不绝,夜风伴着酒香,消解了白日暑气。
“李婶的手艺怎么就这么好。”阿娇嚼着软糯入味的爪子,摇头感叹。
李是好最近却是郁郁寡欢,李婶更是心焦,中州出了疫情,外祖父一家没能出来,也不知情形如何。
“听说中州死了很多人,人都关在城里,不许进也不许出。”
宣和堂里来的病人多,对此事也多有耳闻,“朝廷已经下拨了钱粮,各州府亦在积极防疫、治疫,太医院也在研制治疫良方,夏日湿热,疫病看着凶险,只要对的药用下去,定然能遏制。”
李成月二十岁出头时跟着师父经历过疫病,心中畏惧较常人少。
此次中州疫情,太医院发了召集令,召民间大夫一道前往疫病之地,疫病凶险,能在京城行医扎根的大夫多不愿去,是以暂未成行。
阿娇安慰着李是好,天灾人祸,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送人出巷子时,给人捧了半个西瓜,还有些防疫、防蚊虫的香包。
她站在路口瞧着李是好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京城城门把守日益严峻,如今普通百姓进出不仅要有路引,还配备了大夫在城门口一一检查,若有可疑的,不只不能进城,还会强制送去城外的避疫所。
京城都这般严峻,想来中原大地各州府也是风声鹤唳、严防死守。
“姑娘。”
清和站在路口,打着一盏竹骨纱灯,莹莹纱灯照出一副憔悴纤细的身影。
清和虽爱给她灌迷魂汤,但到底没有坏心,“国公府欺负你了?”
“如今疫病肆虐,姑娘还是跟奴婢回去罢,到底是国公府里更安宁些。”
“我不回去。”阿娇语气坚决,没有回旋余地。
清和快走几步跟上她,还欲劝说,阿娇转头斜了她一眼,昏黄纱灯下,她瞧见清和右臂上别着一根针,穿着黑色丝线。
清和顺着她的视线,眼神一瞬慌乱,直接跪下,“姑娘千万不要告诉大郎君,奴婢是一时糊涂,回府前定会取下。”
阿娇将人拉了起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清和惶然之色略略褪去,“姑娘还是听我一句劝回去罢,大郎君冷情,若真惹恼了他,不论有多深的情义,他也不会轻饶的。”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院子门口,难得这丫头今晚没给她灌迷魂汤,“你等一等。”
阿娇推门进院,很快又出来了,递给清和一只防疫的香包,“快回去罢,往后少出门。”
清和瞧着手里的香包,神色复杂,愧疚、伤心、感恩诸般情绪杂糅着。
漆黑的小巷里,有一黑影悄然闪身到阿娇身后,一个手刀过去,人就如棉花般软了下去。
清和回到国公府时,众人都是噤若寒蝉,远远候在二门外,“怎么了?”
“二爷和大郎君,”仆从指了指书斋方向,“吵起来了。”
裴行之出京在即,得知裴衍竟派人去追杀公主回东南的车架,若不是看他有伤在身,真恨不得将人吊起来打一顿。
“行事要留余地,你以为这余地是给别人留的?是给你自己留的!人都走了,出京了,你还要致人于死地,人家是接了圣旨的,若被陛下知道,被东南将领知道,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裴衍自是知道,但他就是要斩草除根,那长命锁还戴在阿娇脖子上呢,若让徐天白轻巧离去,难保哪日不会旧情复炽,届时他找谁说理去。
“衍儿,那丫头的心就不在这国公府里,她性子那么倔,你便是强求也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戳到了裴衍的最痛处,立刻反唇相讥,“起码我敢强求,不像二叔连争都不敢争,母亲死在这国
公——”
“裴衍!”
裴行之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裴衍顶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迎难而上挑衅道:“怎么,戳到二叔的痛处了?难道侄儿说的不是事实?”
“裴将军懦弱不敢争,但我敢争,我能护她一世安稳荣华,我凭什么不能争!就算鱼死网破我也要争!我凭什么要像你,傻傻将心上人拱手让人!”
裴行之眉头紧皱,面色青白、紫红交汇,怎么会如此偏执?
“男女之事就两样,要么门当户对,要么两情相悦,你有哪一样?!”
裴衍冷嗤一声,专门往人最痛处碾,“二叔倒是两样都有,怎么当年没有情人终成眷属?”
逆子!!!
裴行之怒气攻心,大步上前,一巴掌扇了过去,裴衍不躲也不避,生生接下这一掌,白皙的面皮上赫然五根红艳艳的手指印,唇角流下一道鲜红血液。
裴衍顶了顶腮,抬手抹去唇角血迹,一双风流蕴藉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疯魔,“二叔,我绝不要像你,我想要什么人,就算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就算她恨我、怨我,我都要把人捆在身边。”
“这世道险恶,奸人狡诈,她手无缚鸡之力,又心性善良,离了我如何能活得下去!难道我也要像你一样,擎等着人死了才后悔吗?!”
裴行之的手掌还在微微发着抖,他气得转身就往门外走,只是没走几步,又走回来。
“我与你母亲之间的事,不是外人能道,即便是你,也不行,”裴行之眼底怆然,嗓音也沉了下去,“你太小看了你母亲。”
“一国公主,受民之膏血长大,她有她的母亲,有她的宗族,有她的责任,你让她抛下这一切,仅仅为了感情就和一个男人私奔?过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断不会将一己私欲凌驾于皇室、顾氏的门楣之上!我身上流着裴氏的血,我也不会,也不能。”
裴衍沉默不语,脸上火辣辣地疼。
“衍儿,真心爱一人,要知道她要什么,而不是你有什么,阿娇姑娘想要的若是荣华富贵,你自是世间第一等,可若她要的偏偏是你没有的呢?你出手杀了她看重的人,倘若有一日她知道了,岂会与你善罢甘休?”
裴衍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人到了感情,到了自己的劫数面前,什么理智、什么道理,通通都是狗屁,他太嫉妒了,为什么他费尽心思讨好的人,要千方百计地奔向别人,他放在心尖上捧着哄着的人,她的伤心和眼泪凭什么要给别人。
入夜之后,裴衍回到寝居,一切都是如前模样,轻纱软帐静垂,罗绮生辉,沉香缓缓,修长食指轻撩,徐徐拂开织金帐。
阿娇恬静安然地睡着,身上搭着碧纱凉衾,枕着罗锦药枕,长发如泼墨,柔软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甜香,裴衍俯身贴近她的鼻尖,贴了贴她柔软温热的唇瓣。
“又喝酒,”裴衍嘀咕了一声,“我夜夜孤枕难眠,你夜夜饮酒笙歌。”
他抬膝上榻,掀开薄被,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手掌顺着肩背往下,将人一寸寸摸了个遍,薄唇轻抿,不满意。
“外头的日子有什么好,身上本就没几两肉,瘦成皮包骨就高兴了?”
裴衍俯首埋在她的肩窝里,闭着眼深深吸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香搀着一丝沁甜,气息缠入肺腑,绕在心头,抚慰着他连日来的气恼和不甘。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亲了亲阿娇薄薄的眼皮,低哑的嗓音里藏着几分不解和落寞。
阿娇自然没有听到,他不满意阿娇的沉默,唇瓣贴着唇瓣,温热的呼吸纠缠着。
可即便贴的这么近了裴衍还不能满足,他想,睡着的她在做什么梦?
是和他喜结连理,子孙满堂,还是抛下他,同旁人双宿双飞。
失而复得的人都是有几分疯魔的,裴衍甚至觉得他该走到阿娇的梦里,这个人不能只是身体走向他,眼睛看向他,就算连睡着了,她的梦境也要走向他。
阿娇毫无知觉,睡梦沉沉,只觉有一股麻绳将她从头困到脚,不得舒展。
次日一早,清和就将香炉里的灰倒了,换上姑娘喜欢的柑橘苦荞清香。
阿娇被捆着般睡了一晚,后脖颈又被人削了一下,醒来时头昏脑胀,四肢不爽利,一看到那熟悉的游龙戏凤帐顶,更觉无力、不适。
清和上前,双手挽起轻纱床帐,挂在两侧的金钩上,眼神颇有些躲闪,“姑娘,已经巳时了,该起了。”
阿娇瞧着这丫头,想发脾气,但又一想,人家只是忠君之事,她闭了闭眼睛,一阵头疼。
“裴衍呢?”
“大郎君前儿身子有恙,一直告假,今日才上朝去了,”清和一边回话,一边扶着姑娘起身,“今日姑娘想做些什么?”
“嚯,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又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了?!他又打算把我关起来了?!”
清和连忙跪下,“是奴婢说错话了,如今疫病猖獗,京里亦是鱼龙
混杂,还是咱国公府里清净些,大郎君说了,待疫病过去,姑娘想去哪儿都成。”
阿娇坐在床榻边,瞧着脚边的清和,塌着肩膀道,“你不用跪,在这府里,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清和惶恐。
阿娇将人拉起来,“我还不如你,你是正经做侍女的清白人家,日后自有出去的一日。”
清和垂下眼去,“奴婢自幼长于国公府,愿以此身报国公府大恩。”
“昨晚你们掳我来这,可跟李大夫打过招呼?”阿娇问道。
“姑娘放心,奴婢送去了诸多酬谢之物。”
那就好,省得李大夫担心。
她在这府里不痛快,就要寻人晦气,裴衍躲到宫里去了,阿娇又问大将军在不在。
“大将军出城巡营去了。”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溜了,她若一把火烧了这裴国公府,岂不大快人心?
但大约裴衍吩咐了什么,她走到哪,做点什么,都有十来个人、二十只眼睛盯着,别说火了,一点尖锐之物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阿娇被这群人跟得气闷,走到湖心亭处,忽然撒丫子狂跑。
她在青云山里锤炼出来的麻利腿脚,哪里是这群公府丫头能追得上的,一溜儿烟儿,她就跑没了影,清和急得团团转,忙着人去报了胖管事和掌事嬷嬷。
两人听得汗都下来了,这才回府第一日,就已经闹起来了?
好在人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不过费些工夫,总能将人寻到,胖管事亲自排了人手,仆役们两两相伴,穿梭找寻于亭台屋舍之间。
阿娇见甩掉了人,一路分花拂柳到了许清淮的院子,守在二门上的小厮是新来的,不认得阿娇,不让进。
“这个给你,”阿娇随手拔了一支头上的玉钗递过去,“请小哥帮我通传一声,就说阿娇来了,想见一见清淮姑娘。”
小厮见她出手如此阔绰,方才挺直的腰背就弯了,赔笑道,“姑娘稍等。”
很快,许清淮就出来了,小厮诚惶诚恐要将玉钗还给阿娇。
阿娇笑道,“你收着罢,反正也不是我花的钱。”
许清淮朝侍女递了个眼神,就拉着阿娇往里走。
“这府里好像换了好些人,漱玉斋里也少了好些熟面孔。”阿娇道。
许清淮没多讲,只道,“前些日子裴玦出事后,府里通通都查了一遍,但凡有点首尾的,都拉出去了。”
她请人坐下,细细地瞧了瞧,“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阿娇回道,接了她递来的茶,“但两人都能好好活着,即便活在两处,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