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真不是
裴衍踏着温柔月色, 脚步轻盈地往漱玉斋行去,主屋的灯已经熄了,清和等侍女都在廊下候着。
经过昨晚那一遭, 清和瞧过姑娘身上的痕迹,她虽领的是大郎君的月钱, 但也不得不偷偷嘀咕一句。
这郎君看着清风朗月,皎洁如月, 私底下竟然如此纵欲,她看着都脸热。
“睡了?”裴衍指了指屋里。
“死了!”
一把清脆嗓音飙了出来,跟着一道飞出的还有一重物, 凌厉之势直取裴衍面门而来!
裴衍反应极快, 身形微侧避开, 那物件儿擦着他肩头掠过, “嘭” 的一声重重砸在门槛外,碎裂一地。
门外灯笼昏光斜落, 隐约辨出, 是一只青花圆口花瓶。
裴衍摸了摸鼻子, 气性够大的,他踏进门去,门外的侍女十分懂事地立刻关上门。
房中光线昏沉, 雕花窗棂半开, 落进来一点清凉月色, 阿娇就坐在那扇窗下, 脸色虽难看,但挡不住她貌美如花,裴衍想着,她笑起来好看, 哭起来也好看,便是这般发脾气的模样也好看。
“谁惹你了?”裴衍踱步走近,伸手想摸摸她柔软的长发。
阿娇抬手“啪”地一声,干脆利落打掉他的手,晚饭后她独自在园中溜达,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才知道原来真是这裴大郎君绑了弱弟,今日国公爷惨死,夫人入狱,桩桩件件也全是他的手笔。
从前她只觉此人手段非常,但不曾想竟能不择手段到此等地步,许清淮数度的欲言又止,想来就是受他胁迫。
强迫良家、绑架弱弟、亲手弑父,他表面越是看起来和善,心里越是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这样的人她斗不过,斗不赢的,她又是个爽快人,不若今晚就摊开来讲,左右就一条命,他若想要,送他便是,反正这的日子也没什么意思,若能激得他彻底厌弃了她,这便再好不过。
“裴大郎君打算日后怎么了结我?有多的毒药不妨也送我一颗。”
裴衍沾在阿娇身旁,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将人笼罩其中,“谁跟你嚼舌根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阿娇欲站起来,却有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按在她肩上,挟制着她。
裴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漆黑的瞳仁上似蒙着一层冰凌,在月光下越发凉薄,“今日在太初殿前,我问国公爷,三郎和他只能活一个,他要怎么选。”
他的语调轻柔和缓,仿佛在讲的是个缠绵悱恻的故事,“阿娇,你猜他怎么选?”
若国公爷是李叔那样的人,定会选让李是好活着,可若国公爷是她爹那样的人,便是有片刻的迟疑都算的上慈父了。
“国公爷说他活着能帮我扳倒太子,他手上还有更多的证据和把柄,三郎只是个无用的纨绔,留着他比留着三郎有用多了。”
阿娇偏过头去,不想再听,偏偏裴衍不肯,握住她的下颌,将她的面颊转了过来,眸光点点,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眼皮。
“国公爷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利啊,”裴衍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温热的唇瓣一点点亲吻过,“这样的人怎配活在世上,我好心替他做了选择,为他留了后,他难道不该对我感恩戴德吗?”
疯子。
她骇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爬,伸手用力推拒,却纹丝不动,“他是你的父亲,就算他罪该万死,你为人子,怎可杀他?”
裴衍呼吸一窒,阴鸷冷眸锁着他,“你在为他说话?”
“你连亲生父亲都下得了手,他日还有谁你杀不得,”阿娇迎着他的冷光,挑衅道,“大郎君哪日若也想要我的命,不劳您贵手,我自尽便是。”
“就因为昨晚的事,你跟我寻死觅活?!”
什么叫就因为昨晚的事!
原本只是想激怒他,不成想她先怒了。
“就昨晚的事,大郎君说的好生轻松,我虽是一介平民丫头,却也有廉耻之心,你虽是公侯贵子,却只会做那等强迫良家的腌臜事!”
她越说越生气,越生气便故意用最狠的话去刺他的心,“你丧心病狂,杀父杀弟,若你母亲还健在,你是不是也要一起杀!”
裴衍面色一凛,猛地扼住她脖颈,单手将人骤然提起,眼底翻涌着暴戾阴鸷:“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这般同我说话!”
“难不成以为爬上我的床榻,就自觉高人一等?!”
“你痴心妄想!”
窒息感瞬间席卷周身,胸腔窒闷发紧,她的双脚悬空踢着,眼眸里的锐利和挑衅却不曾退却一分。
裴衍被激得怒气上头,恨不得掐死这口出恶言的混账玩意儿,却见她面色越发绀紫,他下意识手一松,阿娇就如一块绵软的布料,软塌塌得落在太师椅里。
两人不欢而散,裴衍气得一晚没睡着,次日一早就去找昭华要人。
昭华言语推脱,眉眼闪躲,一看就
是不肯将那徐天白交到裴大郎君手里。
“怎么,公主难道要出尔反尔。”
昭华亲手给人递了一盏热茶,道:“你在陛下跟前将裴三郎失踪的事瞒了下来,我才没有被牵扯其中,我自然要感谢你的。”
“昨晚我去了太初殿,跪在陛下脚边哭诉,要陛下严惩谋害我父亲,谋害江南水军的党羽,以裴国公为首,裴氏里的蛀虫你尽可趁着这个机会一举除了,这报答,难道还不够裴大郎君满意吗?”
裴衍根本不买账,他如今就要拿捏那穷书生的命,将人骄纵地久了,纵得她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打消了给你赐婚的念头,难道还不够公主满意的吗?!”
昭华撇了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昨晚她趁热打铁,借着这个由头,哭哭啼啼说要为父母守孝,不愿嫁人,只想回到江南去。
陛下不同意她回江南,却也再没提赐婚的事。
“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与你又有何干系。”昭华过河拆桥,摆明不肯给人。
裴衍冷笑一声,老话说得好,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好啊,我这便去太子跟前说道说道,他的好妹妹是怎么在背后捅了他一刀的。”
“你敢!”
“三郎如今还在你的别院里,太子遣人一探便知。”裴衍低眸喝茶。
昭华自不愿在此时与太子撕破脸面,昭华想着当日宫中廊下的那场景,道。
“裴郎君,人我可以给你,可若你那姑娘真的心系此人,你若将人杀了,她岂非会记得更深,不若”
昭华附在其耳侧,悄声说了个缺德的坏主意。
“他肯听你的?”裴衍怀疑。
昭华嗤笑一声,“你拿捏不了你那姑娘,平白来质疑我作甚。”
裴衍一听,沉吟几分,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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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院。
今日兰台院上下人役、一应物件,尽数要迁往裴国公府,管事行事利落又稳妥,一箱箱行囊辎重排布得整整齐齐,仆从下人也进退有度,丝毫不显慌乱。
阿娇昨晚与人大吵一架,裴衍拂袖而去,想来应该是气狠了,她摸着脖颈,唤来清和。
“你们大郎君当真没有吩咐,说不用我过去了?”
清和摇头,“姑娘,裴国公府都已经打点好了,如今公府是大郎君做主,定不会让您受委屈。”
阿娇闭了闭眼睛。
别说公府了,就是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她看一眼就想掉头跑,这进去了,还有出来的时候吗?
“姑娘,马车已备好,咱们出门罢,”清和见她不肯动弹,又劝道,“大郎君身边清净得很,姑娘只要笼络好了郎君,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是寻常事,京中多少公侯贵女可都羡慕地紧呢。”
阿娇冷笑一声,“不是你说你家大郎君“克妻”吗?哪家的公侯贵女胆这么大?”
“富贵权势迷人眼嘛,”清和讪讪地,“不说您的大郎君,等回了公府,多少夫人小姐的帖子都要下给您,如今京中谁不好奇能让大郎君金屋藏娇的人,到底是何模样呢。”
阿娇伸手捏住她的嘴巴,不想听这些疯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自裴国公府正门入,国公爷事发败露后,陛下为了息事宁人,并未降罪整个公府,不说这裴氏还有个在西北领兵的裴将军,便只是裴衍,拿捏着陛下对大公主的愧疚,此事也牵连到他身上,反而内廷已在拟旨,封裴衍为新一任的裴国公。
是以众人入这国公府时,均是趾高气扬,胖管事一踏过那门槛,恨不得浑身的肉都要抖一抖,公府的丫头、婆子、小厮等均候在后院,满满当当站了数百来人,胖管事和掌事嬷嬷拿着花名册,手持生杀大权的湖笔,打勾的留下,打叉的发卖,有些不懂事的竟当场哭闹起来,被人捂着口鼻直接拖了出去。
阿娇嫌屋里闷,出来透气时正好见到这一幕,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侍女道:“姑娘不用可怜这些腌臜货,从前他们可没少欺负过咱们,风水轮流转,也该他们吃吃苦头。”
这是他们公府的恩怨情仇,她一个外人自然不好置喙,再者说了,这能出去的,和她这种被关在这的,指不定谁的日子更好。
她一路百无聊赖,掐花拂柳,在湖心亭里碰见了个故人。
“清淮!”阿娇立在岸边,扬声朝亭中招手。
湖心亭与岸间,连着一条蜿蜒修长的水上回廊,阿娇一边唤她,一边往那回廊走。
等走近了,许清淮比上次相见时又清瘦了一些,一张素脸,下巴尖尖,活脱脱病美人一枚。
“怎么了这是?病情又重了?”说着就要伸手把脉。
许清淮握住了手腕,笑道:“无事,你来了,我就有人能说话了。”
这倒的确是件可堪喜悦的事,她在兰台院成天听清和给她灌迷魂汤,再听下去她都快要信了。
“三郎没事的,如今事了,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阿娇安慰道。
许清淮眉间划过浓愁,“我知道,我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他。”
那日她引着三郎往偏道上走,被早就埋伏在那的死士捉住,困在昭华公主的别苑里。
她并不惊惶,因这本就是裴大郎君谋定的事,可那一向胆小如鼠的三郎竟结结巴巴安慰她,让她别怕。
又说怕下毒,饭菜他都要先吃一口,再递给她,等抓到逃跑时机,他也是推着她出去,那纨绔还咧着嘴,让她快跑。
如今人要回来了,他的爹爹死了,母亲入狱,哥哥是幕后主谋,妻子是帮凶,他要如何自处?他们夫妻要如何自处?
阿娇已经将这事猜了个七七八八,“你有你的理由,只是身不由己。”
许清淮弯起一个苦笑,“是有理由,也是身不由己,但也确确实实是个混账。”
她提起石桌上的酒壶,给她斟了一杯酒,“先前我帮着大郎君试探你,这杯酒是我的赔罪。”
阿娇接了那杯酒,唏嘘道:“当时我没想到,但后来就想明白了,京城里那么多大街,那么多的人,怎么你就偏偏出现在回春堂下。”
“是我对不起你。”
阿娇一饮而尽,“我说了,你有你的理由,是身不由己,要怪我宁愿怪裴衍。”
“但话又说出来,往后他若是又要借你手给我使什么阴招,你得给我点暗示啊,咱俩都是女子,得守望相助。”
许清淮看着她那双戏谑的眼睛,仿佛呼吸到了一口轻松的气息,她终于笑出了声。
她对着湖面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道:“好,守望相助,要不我先教你些防身之术?”
阿娇是个能懒就懒的货,连连摆手婉拒。
许清淮瞧着她对裴衍误解颇深,便将裴国公伙同杨氏暗害先长公主的事一一道来,“许氏、裴氏、杨氏,三家豺狼一起吞了先长公主,裴国公于国是侵吞国帑的盗贼,于死是谋害其母的祸首,如今他下手虽狠,却也不是滥杀无辜。”
“且大郎君尚年幼时,杨氏利用他,让他亲手端了一碗毒药给缠绵病榻的先长公主,公主当晚就去了。”
阿娇听闻这隐秘内情,心头巨震,惊骇不已,一时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昨晚她碾着裴衍伤疤说的那些话,好似利箭“咻咻咻”掉头正中她胸口,不该说那些话的。
阿娇扶着额头,咬着下唇,她可真不是个人啊。
正这般悔恨着,就见岸边远远站着两个青年男子,是裴衍带着三郎回来了。
亭中俩姑娘瞧着岸边的他们,心头涌动的都是一股债主上门讨债来了的窘迫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