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
一片混沌中, 林月皎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但她好像陷进了一片吸饱了水的海绵里,无边无际的黑暗挤压着她, 她拼命向上游, 四肢却像灌了铅, 怎么也划不动。
“热……”
嘴唇动了动, 她喃喃低语。
抱着她的人猛地僵住。
狄莱斯低头看她,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热?
她的身体冷得像冰, 怎么会热?
他忽然想到, 人在极限失温后的感受是热, 难道……
“林月皎?”他的声音猛地发颤, “林月皎!!”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那鼻下却没有一丝反应。
“不许睡!听到没有!!不许睡!!”
他的声音已然变了调,嘶哑, 破碎, 带着自己从未听过的惊惧。
可她没有任何回应。
狄莱斯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体温,如果今天在这里的, 是其他体温更高的人, 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开始疯狂向她体内注入魔力。
取暖咒, 保温咒,治愈术……一个接一个, 像是不要命般,他知道她身体免疫, 知道这些魔法对她毫无作用, 他陷入一种清醒的崩溃,他管不了了。
“醒过来!!林月皎!”
魔力像溃堤的洪水,男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他却浑然不觉,一遍又一遍地施咒,一遍又一遍把手贴在她冰冷的脸上,颈间,心口……
但那心跳,再没有一丝振动。
狄莱斯浑身巨震,冷白的手颓然垂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求你……只要你睁眼……我什么都答应……”
他跪在雪地里,抱着那具毫无温度的躯体,声音哽咽,哑得不像自己。
“我把解药全给你……我把禁制解开……我不杀你了……再也不杀你了……”
“求你……”
她是第一个让他体验溺水濒死的人,第一个用眼泪烫到他的人,第一个窥见他创伤并活下来的人。
她一次又一次从他手下逃脱,一次又一次让他体会从未有过的情绪——窒息、烦躁、好奇、愤怒……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如此重要。
他颤抖着把她抱紧,脸埋进她冰冷的发间,肩膀抖得不能自已。
“林月皎。”
他喊她,声音几乎破碎。
“求你……是我的错,再睁开眼看看我……”
绝望的黑夜中,有什么滚烫的湿润滑落,一滴一滴夺眶而出,砸在她毫无知觉的脸上,又迅速凝结成冰。
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从有记忆开始,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哭,眼泪是软弱的证明,软弱会要了他的命。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五年他没有哭,得知母妃死讯的时候他没有哭,后来踩着血泊一步步清理所有碍事的人,他更不可能哭。
可现在,他跪在这片漆黑的永夜里,抱着沉默的躯体,泪如雨下。
眼睛钝得发疼,狄莱斯闭上眼,半晌,他睁开。
抱着怀里已经冷透的身体,他缓缓站起身。
双腿几乎是机械性地动作,紧扣的手没有一丝松动,本能地继续向北。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一片漆黑,分不清是永夜还是眩晕。
直到天边出现了一抹灰蒙。
永夜之地本身没有光,那是一种比周围黑暗略微浅淡一些的灰,从外面透进来的。
那是永夜边缘的征兆。
狄莱斯停下脚步,借着那一点灰蒙,低头看她。
那张脸被皮毛裹着,安静地贴在他胸口,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霜,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不敢再细看那张灰白的脸,麻木的心再次泛起撕裂般的绞痛,他迅速抬手,一掌拍向脚下冰面。
“咔嚓——”
裂隙从掌心蔓延,蛛网般密密麻麻向外扩散。
第二掌。
“轰——”
冰层碎裂,露出下面带着碎冰的海水。
狄莱斯站在冰窟边缘,低头去看怀里冷透的人,眼眶干涩得发疼。
“林月皎。”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她,“我们到了。”
……
关了路娜几天,罗斯端着餐盘打开那扇门。
房内昏暗,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微弱的灯光在角落,他的妻子坐在床角,听到门响,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
”
,歇斯底里,指甲扣进他手臂。
罗斯,他垂眸看了眼胳膊上的血痕,不紧不慢将餐盘放在桌上,盘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冷笑:“你这女
儿,真是厉害,我
女人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去,她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至少还活着。
可下一秒,罗斯的声音又响起:“但我把她送进了永夜之地。”
路娜的表情僵在脸上。
男人眼底氤氲着疯狂:“这会儿……她的尸体,估计已经凉透了。”
“不……”
路娜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什么,一点点滑落,最终瘫倒在地。
罗斯在她面前蹲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伸出手,将妻子拥进怀里。
“别伤心,都会过去的……”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欣慰:“娜娜,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芥蒂。”
……
是夜。
罗斯半梦半醒间,忽然被一阵嘈杂惊醒,他听到一声尖呼:“着火了!!”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火光冲天,舔舐着夜空,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火星爆裂的噼啪声。
的确着了大火,而且已经烧进来了。
他立即起身,习惯性向身侧摸去,触手一片冰凉,是空的。
他一瞬间慌了神,翻身下床,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地上,边走边大喊。
“路娜!!”
火焰已经吞噬了半个房间,浓烟滚滚,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抬手施法去灭火,火势小了一阵,却又烈烈反扑回来。
罗斯脸色一变,这火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火。
他不再恋战,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向门口冲去,门把已被烤得滚烫,他用力一拉——
门外站着一个人。
路娜。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火光里,衣袍整洁,头发一丝不乱,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走廊,火焰在她背后跳跃,映得她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灵。
罗斯愣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他一把扯住她手臂,不容挣脱,拉着她就往外走。
走了一步,却没拉动,身后有阻力传来。
他猛地回头,对上妻子空洞的眼。
那双眼睛映着滔天的火光,眼底却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你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他怒吼着,用力拽她。
路娜一动不动。
无力和愤怒一齐涌上,罗斯不再犹豫,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向门外冲——胸口的刺痛却先于意识传来。
他低下头,愕然看见一把匕首插在自己胸口,而另一头的刀柄,正握在妻子手里。
那只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男人身形晃了晃,听见她声音幽幽:“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
他摇头:“不……娜娜,火马上烧过来了,我们先出去,有什么之后再说……”
血顺着相接处流下,罗斯踉跄着,踏过自己的血迹,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怀里却传来一声轻笑。
“走不出去了。”爆裂的焚烧声中,妻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从头烧到尾……这把火,就是我放的。”
罗斯猛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她:“……你疯了?!”
火光映在她眼底,跳跃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殆尽。
路娜轻轻笑了:“把我变成这幅样子的,不正是你吗?”
“你让我成为别人眼中的疯子,我如你所愿。”
顿了顿,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怎么,你是今天才发现吗?”
罗斯的瞳孔剧烈收缩,浮上惊惶。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女人却猛地拔出匕首,刺入他脖颈,鲜血喷溅一地。
这一刻,他听见妻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丝颤抖:“你早该死了,是我的错……”
罗斯身体抽搐了下,随即软了下去,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这种人,不配死在战场上。”
路娜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像是情人间最后的呢喃:“像个懦夫一样死去……才是你应得的结局。”
……
狄莱斯抱着怀中人跃入冰窟,入水的那一刻,他下身变成粗长的鱼尾。
尾鳍一摆,他拼尽全力向前游去,水里的速度比冰面上快得多。
很快,他游出了永夜之地,海光渐亮,感受到某种禁制失效,他迅速浮出海面,在空中急急一划,打开传送阵。
潮汐邦,海神秘药。
他必须去那里,一定还有救。
蓝光亮起,传送的那一刻,他却没有注意到,海面上倒映的涟漪里,单单只有他的影子。
落地潮汐邦,狄莱斯像离弦的箭般窜出,这一刻,他在和死神赛跑
。
然而没走多远,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挡住了去路,他们武装齐备,都穿着专门用于海底的作战服,脚下是长长的脚蹼。
“四殿下,别来无恙啊。”
为首那人从队列中滑出,向他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面上的神情明显不怀好意。
狄莱斯眯起眼。
吉尔,之前是他二哥伦纳西的心腹,伦纳西被他杀死后,这人像条丧家犬般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放在平时,他有的是时间陪这条墙头草慢慢玩。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怀里人一眼,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一股暴躁的戾气从胸腔直冲头顶。
“吉尔。”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今天没空杀你,识相的话,赶紧滚!”
吉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眼底透着阴狠:“巧了,今天,我是专程来杀你的。”
他向前一步,啧啧两声:“四殿下,您这条命,现在可值钱得很。”
“找死?”
狄莱斯眉宇压低,眼底的神色黑沉瘆人。
吉尔不为所动,扬起下巴,笑容愈发阴险:“劳烦您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乖乖当我献给杰克森殿下的投名状。”
狄莱斯眸色一闪,他笑了下,声音极冷:“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看出他的焦急,吉尔视线滑过他怀中面色死白的少女,随即明白了什么,笑容扩大:“原来是有急事,狄莱斯殿下果真风流潇洒,临死之际都有女人作陪。”
他啧啧两声,向身后人挥手:“那就快点结束吧。”
话音落下,那些人立马蜂拥而上。
面对众人的围攻,狄莱斯眼底卷起浓黑的暴戾,他蓦然抬手,下一刻,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以他为中心,广袤的海水竟被一分为二,硬生生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大道,头顶是海底一线天。
没来得及游走的鱼群落了一地,蹦跶着不停翻身。
吉尔和他的手下自然也没能幸免,脱离了海水的浮力,他们像是搁浅的鱼,专用于海底的装备此刻反而成了累赘,脚蹼东倒西歪,七零八落倒落一地。
狄莱斯冷笑一声,没再看那群人,绕开大道,飞快向海底宫殿的方向游去。
吉尔狼狈爬起,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中滑过惊惶。
“他、他刚刚用的是什么?”他声音发颤。
“那……那是神术!”
“不、不可能!海神千年前就殒落了,怎么还有人能用这招?!”
有人开始俯身跪拜,额头贴地,“这是神迹降也啊!海神没有抛弃我们!亚特兰的荣光复现……”
……
狄莱斯游进王宫,快得看不清脸,但潮汐邦宫廷守卫只看那条粗长的鱼尾,就知道是哪个亚特兰血脉的皇亲国戚,眼观鼻鼻观心放行。
男人熟门熟路找到寝宫,这个时间,舅父不会去别的地方。
维尔正对着一盘棋局冥思苦想,忽然,一阵急遽的水流翻涌,打乱了棋盘。
“舅舅,借你救命神药一用。”
维尔看了眼自己这外甥,面色无奈,拦住了他:“你要给她用?”
狄莱斯颔首,表情沉重。
维尔向他怀中的少女探去一道水流,半晌,他抬眸:“你真是糊涂了,她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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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送上一则轻松小剧场~
【新年小剧场】
皎:今年过年我要回人类世界过。
镜麟:不行,除非你带上我。
宗易:带你一个无业游民?带上我吧,我是正经体制内,公务员,在你亲戚面前有面子。
阿尔法:谁不是呢?我是皇帝,比你官大。
宗易:(抬眸)带上你,他们只会以为是什么恐怖分子。
阿尔法:?
狄莱斯:带上我吧,我可以展示美男鱼表演。
皎:咳……(有点心动)
宗、镜、阿:?好下作的手段。
洛迦:带镜麟去吧,可以保护你的安全,再带一个狄莱斯,比较有乐子。
狄莱斯:?我谢谢你。
镜麟:切,我也可以表演美龙人。
狄莱斯:你想把皎皎家掀翻?我只需要一个浴缸就可以。
阿尔法:那你就住浴缸吧,我住卧室。
镜麟:凭什么你住卧室?
阿尔法:就凭我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镜麟:……我忍你很久了(抬手)
阿尔法:你试试?(眯眼)
四人打成一团。
洛迦:(轻轻摇头)小月亮,他们去人类世界会闹翻天,太危险。
皎:
……我看你们都挺危险。
最终,林月皎不得不把五个人都带上,但很快,他们又为谁住哪个房间大打出手。
为了保住自己新买的大hoe,林月皎强硬把他们拉开:再打,就都给我滚回去!
洛迦:这样,周一到周五,一人一天主卧,怎么样?
狄莱斯:那周末怎么办?
皎:(咬牙切齿)我就不能休息两天?
宗易:周末两天你想做什么?
皎:我要自己出去逛一逛,勿扰。
此话一出,她很快后悔,几人又为周末谁负责送她吵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