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许道:“不对不对,我娘姓陈啦,我名字里这个许和姓没什么关系,是‘许诺’之许。”
“许诺之许,倒是个好名字。记得明日的约定,可别睡过头误了时辰。”
苏许心里惦念着这件事,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直奔十里长亭。却不料少女早就静候多时了,坐在亭内悠哉悠哉地品着点心。
少女的装束和昨天傍晚大差不差,只不过多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罩衫。却不知是不是苏许的错觉,远远望着少女的脸,总觉得她和昨天长得稍稍有点不一样,说又说不出具体不一样在哪,急切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明明是同一个人,只过了一晚上,长相怎么可能有变化呢?
苏许很快说服了自己,多半是昨晚天暗,自己眼花了,克服心头的一点怪异,大步走过去。少女见着来客,顿时迷花笑眼的:“你还当真赴约了,难道不怕我是坏人,约你来是想对你不利吗?”
苏许往对面一坐,道:“光天化日的怕什么,而且你能是什么坏人?”
少女若有所思道:“或许,杀手刺客之类的?”
苏许道:“杀手哪有长成你这样的。”
少女道:“那杀手应该长什么样?”
这可把苏许问住了,她从哪里见过杀手,只不过靠话本子的描述想象罢了。她认认真真思索一会儿,道:“……穿一身黑,升高体壮,蒙着脸,神色冷冷凶凶的吧。”她囫囵道,“反正不是你这个样子。”
少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滑稽事,以袖掩面咯咯笑了起来。
苏许不高兴了:“你嘲笑我干啥。”
“怎么会,我可是好人。”少女一脸无辜,从袖中拿出竹编小狗递给苏许,“喏,昨天答应给你的,没骗人吧。”
苏许接过小狗,捧在手里爱不释手,把玩了片刻,道:“既然要送我,昨日直接给我便是,何必非要等今日,多此一举。”
少女道:“你白拿我的东西,却在质问我吗?”
这句话语气冷淡得突兀,苏许闻言猛地一惊,心想:“我没礼貌惹她生气了?”小心地抬头,却见少女依旧满脸微笑,没有半分怒容,刚刚那句似乎只是调侃。
少女道:“分两次送你,不过是想多跟你见一面罢了。”
这话语气坦荡,却让苏许莫名觉得有些别扭,迟疑着开口:“你是想跟我交朋友吗?”
少女道:“那是自然,可以吗?”
“行啊,怎么不行。”苏许也笑了,“我家就在上岁街,街口最大的那家绸缎庄‘上顺’就是。我爹娘人都可好了,你有空一定要来我家玩啊!我让我娘给你做好吃的。”
少女闻言目光闪烁了一下,说道:“好,我一定会来的。”
苏许道:“既然是朋友了,那你实话告诉我,你送我的这两个竹编是不是你自己做的?”
少女:“好厉害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苏许见少女身上的衣料精细,似乎家境殷实,不像是编织为生的手艺人,奇怪道:“你是跟谁学的竹编啊,我看你也不卖这个,编来做什么?”
“这种东西,你盯着别人编,多看几遍,久而久之便会了。我学这个,其实是为了哄哄我自己。”她低低一笑,“这和我小时候的事有关,你要是想知道,也不妨说与你听。只是这事只能是我们二人的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
苏许连连点头,少女便道:“我六岁那年,住所对面的小街上也有个卖竹编的手艺人,每天都在摊头摆满这样的小玩意,我看中了条竹编小鱼,下面挂着风铃的那种。观望了好几天,越看越喜欢,最后没忍住,还是跟娘说了。我娘不乐意,我就每天早上求她一遍。她拗不过,就给了我一本心法,限我三天时内把它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倘若我能做到,她就买给我。”
“我拿着那本心法不知日夜地背,吃饭背,喝水背,觉也不睡了仍在偷偷背,最后竟真的在第三天的日落前把它背出来了。我娘很意外,依言把买竹编的钱给了我。我拿着钱兴冲冲来到摊头,老板却告诉我,我想要的那条小鱼,就在当天上午已经被人买走了。”
苏许懊恼地“啊”了一声。
少女嘻嘻道:“我当时难过极了,就一直哭啊哭。我娘哄我也哄不好,想出钱让老板编个一模一样的鱼给我。可我不愿意,还是哭,我娘终于烦了,扇了我一巴掌,收回了钱,让我在家门前罚跪了一晚上。最后我膝盖跪烂了,眼睛哭肿了,三天没睡着觉,什么都没得到。”
这个故事的结局急转直下,让苏许听得哪哪都不舒服,反倒是故事的主人公笑眯眯的,仿佛讲的是个毫不相干的事。苏许皱着鼻子想了一会儿,小声说:“老板既然能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小鱼出来,不是很好嘛,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为什么要愿意?我喜欢的那条鱼已经没了,后面编的鱼长得再像,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
苏许一愣。少女又道:“所以等我长大了,就自己学了编竹编,我想要什么就编给自己什么,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跟我爹真像,都是个死脑筋。”苏许情不自禁道,“对了,如果你娘不给你买,那你为什么不问你爹呢?我爹比我娘疼我多了,如果有什么东西我娘不买给我,我向爹闹一闹撒撒娇,他就什么都答应了。”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故作遗憾道:“可我没有爹呀。”
苏许说:“什么叫没有,你爹过世了吗,还是他不要你了?”
少女摇头:“都不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爹。”
苏许惊了:“怎么会有人没有爹呢,没有爹的话你从哪里来的?!”
那少女却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为什么一定会有爹呢,我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又不是从爹肚子里。”
苏许心说这人莫不是个傻的,忍不住道:“亏你是个大人,怎么连我一个小孩都知道的东西你都不知道。一个人要出生,肯定是既要有娘也要有爹的,先要爹和娘成亲,然后、然后……才能生娃娃。”
少女:“哦?然后什么呢,怎么不说了?”
苏许抬头,见少女笑微微的明眸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揶揄,才知道她在逗自己玩,脸一下涨红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正经!”
少女卧蚕弯弯,无辜道:“哪里不正经了,别人做都做得,难道我们说说就不成?”
“我不想说!你再这样我就走了!”苏许大为恼怒,直接站了起来就要走人。少女忙哄道:“好啦好啦好啦,不说了,再送你个东西给你赔罪,乖,别生气了。”
少女打了个响指,指间忽然出现了一簇小花。那些花儿并非真花,是用细软的紫蓝色纱线缠烧而成,花瓣精致,边缘还做了细碎的卷边,花蕊缀着一丁点银线,亮晶晶的,一下子就勾住了苏许的目光。她身子微微前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开口夸赞:“好好看,但是它看着很贵啊。”
少女把花朵放进苏许手心,道:“不贵啊,你喜欢就拿走吧。你不是说你爹今日要归家吗,这花儿模样雅致,你拿回去就当作给你爹接风的小礼物,他见了定然欢喜。”
苏许心中越发感激,把花朵贴胸藏好。
少女问道:“说来,你今年几岁了?”
苏许挺了挺小胸脯,道:“八岁了。”
少女意味深长道:“八岁好啊,我离开我娘那年,正好也是八岁。”
苏许看看天上的白云,发觉自己偷跑出家已经好一会儿了,只好依依不舍地同少女道别,临走前忽然说道:“对了,你送我这么多东西,又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少女道:“下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喜欢藏一半留一半,让人难受。苏许道:“那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少女望着远处的街巷:“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