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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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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念茯是在读完第叁册日记的最后一页之后,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流放刑还没有开始。

她坐在灯下把苏慕雪的字迹最后一遍收进眼底,合上漆木匣,指腹压在匣面上那道旧裂纹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窗的时候风灌进来,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墨影说的“半个月”,过去了没有?

她站在窗边算了算日子。

叁司结案那日是八月初叁,墨影说“王爷请刑部暂缓半月,待文书完备再行发配”。

她当时以为是缓刑,文书好了便要走。

可如今已经是九月了,半个月早就过了。

没有人来提她。

没有刑部的差役,没有流放的行装,连青禾都没有在收碗碟的时候多看过她一眼。

她站在窗台前面,手搭在那新的青瓷碗沿上,碗沿是温的——新换的补汤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低头看着那只白瓷小盅里浅琥珀色的汤面,看着参须和枸杞浮在汤面上纹丝不动,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把那支旧笔从匣边拿起来,笔杆上那道细裂纹硌着她的指腹。

她低头看了它很久,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刑部的文书真的备好了吗?”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就没有再沉下去。

她试图把它按回心底,可它像一颗浮在水面上的软木塞,按下去又弹上来。

她想了半日没有想明白。

傍晚青禾端晚膳进来的时候,沉念茯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吃饭。

她看着青禾把碟碗摆好,忽然问了一句:“我的流放刑文书,刑部那边批了没有?”

青禾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轻很短,碟沿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沉念茯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一顿。

青禾垂下眼去,把碟碗摆正了才开口:“奴婢不知。这些事王爷不曾与奴婢说过。”

沉念茯看着青禾退出去的背影,坐在灯下慢慢翻着面前那本日记。

手指翻过纸页的时候她并没有在读,她只是让那些字迹从眼前流过。

她忽然想起叁司堂上,傅晋深坐在侧席的样子——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着。

她知道他是个什么都算好的人,每一步落子之前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七八遍结局。

他既然替她挡了刺客那一刀,就不会让她轻易从这道门里走出去。

那道流放刑……大约已经被他捏在手里攥了很久了。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胃里又翻了一下。

那股酸意从喉咙底下漫上来的时候比之前更猛了一些,她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脊背微微弓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一点酸水,混着午间吃的那半碗甜汤里没化干净的银耳,稀薄的,透明的。

她扶着桌沿缓了一会儿,等那股反胃感退下去之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帕子迭好放在案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隔着粗棉布的外衫什么也看不出来,连她自己用手按下去也只是平平的一片。

可她方才干呕的时候,弓起来的腰线被衣料绷紧了一瞬,她看见自己脐下那一小片皮肤微微隆起了一点弧度,很浅很浅,像温水注入了一只软壶里。

她把外衫拉下来遮住了那个地方,没有再低头看。

她告诉自己这是积郁成疾,是太久没有好好吃东西,是读苏慕雪那些信读得太多了。

可那道微弱的弧度贴着她掌心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下,像一枚极小的石子落进了深水,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可她听见了那道声响。

她没有再去想。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重新摊开那本日记,把苏慕雪的字迹再次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二日,她没有去找傅晋深。

可她也没有关上窗。

窗台上的白瓷小盅被青禾收走了,换了一盏新的——老参炖乳鸽,汤色澄清,参须沉在盅底。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参汤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道暖意在胸腔里慢慢化开,顺着胃壁的轮廓渗下去。

那道暖意让她觉得空腹反胃的痛楚被压住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那盏汤,忽然发现汤盅比前些日子大了半圈,里面的药材也多了两味。

她认出了黄芪——补气的。

她没说什么。

接下来几日,她又陆续翻完了第叁册的余页和几卷书页边角的批注,苏慕雪的字迹从纸页上慢慢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苏慕雪端起茶盏的样子、苏慕雪低头抄书时鬓边落下来的碎发、苏慕雪替她擦袖子口油渍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手腕的触感。

那些记忆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一点点敲开,裂缝细密地蔓延开来。

她的身体

也在这些日子里逐渐缓慢地变化着。

她比从前更贪睡了,午后坐在案前读着读着眼睛就合上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压在纸页上,指腹底下洇了一小片口水印。

她对着那摊湿痕发了一会儿呆,把它悄悄擦掉了。

她对气味的反应也愈发明确——不是所有的气味都让她恶心,只有那些油腻的、厚重的、带荤腥的,她会下意识地把脸偏开。

她开始挑食,只挑青禾端来的膳食里那些清淡的菜式,冰糖燕窝莲子羹、清炖花胶竹荪清汤、白汁莼菜鲈鱼羹。

可那些膳食她也仅吃进去一小半,吃完了又觉得困。

她把自己这些反应归结为——苏慕雪那些东西看多了,伤神太过。

可夜里她躺在榻上的时候,偶尔会把手掌覆在小腹上停一会儿。

掌心里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睡着的时候总是侧躺,背贴着最里侧的墙面,一只手蜷在胸前,像在护着什么。

第八日黄昏,沉念茯抱着那只漆木匣走到了书房门外。

殿中阒然无声,只有朱笔划过奏本的声音,炭炉里烧的很旺,偶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傅晋深坐在案后批折子,旱情的奏报堆了半尺高,他的指间还夹着一管朱笔,笔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暮光从她背后漏进去落在他案面上,把那堆折子的边沿照得泛黄。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看她。

“我的流放刑,刑部的文书到底批了没有?”

傅晋深神色平静的看着她,窗外的暮色从门框里斜斜地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指节没有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批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他。

“批了之后呢?”

“调了档。”

他说,“文书走了一个来回,从刑部到枢密院又回刑部,最后落在了我桌上。”

“然后呢?”

傅晋深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瞳孔在暮光里浮着一层极暗的微光。

他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下,又一下。

“然后我收了。”

沉念茯站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怀里的漆木匣硌着她的胸口,她抱着它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看着他案上堆着的那半尺高折子,看着他指间那管朱笔的笔尖上干涸了一半的朱砂,看着他的脸在暮光里被切成明暗两半的样子。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城楼,没有锁,也没有门。

“你的意思是——”

“你去不了。”

他说,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

“你的流放刑从我这儿出发,也在我这儿停着。刑部的人不来提你,是因为你的名字不在他们的名录上了。我把你的案子从刑部的序列里调了出来,单独归在了枢密院的旧档里。没有我的批文,没有人能把你从这扇门里带走。”

她站在门槛外面,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暮光落在她肩上,淡金色的,可她感觉不到暖和,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处凉了大半截。

“你把我关起来了。”

“我让你住着。”

他纠正她。

“你住在这间院子里,你想出门可以出门,你想见程洵可以去见。我没有再锁你的门。”

“可你让我的案子归在了你自己名下。只要我不在你这里,我就是个逃犯。”

他没有接话。

暮风从金丝楠槅扇窗里灌进来,案上的折子翻起一页又一页,纸页哗地响了一声又落了回去。

他的手指搁在那一页纸的边角上,指腹压着纸面,不重,可她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你那天说你要读完苏慕雪的所有东西——再替她赎罪。”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留在这里,未尝不是另一种方式。”

她站在门槛外面,暮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她紧紧抱着怀里那只漆木匣,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那是你替我做的决定,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

傅晋深看了她片刻,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管朱笔,落在折子边角上批了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主殿里格外清晰。

良久后,他才低低开口:“我只是想——替你挡了那些刑罚。”

沉念茯抱着漆木匣的手指紧了一分。

然后她转过身,冷淡的声音传来:“那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从未说过我需要。”

傅晋深没有再抬头,可攥着朱笔的指节却已渐渐泛白。

她不再回头,抱着那只漆木匣一步一步走回了幽茯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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