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裴聿风看着她。季云姝靠在他肩窝里, 仰着一张还挂着泪痕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雨后刚晴的天空。她问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翘着, 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底深处是认真的。
裴聿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沉默了许久,久到季云姝以为他不想说了, 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有不想说。”裴聿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什么不知道说的?喜欢就是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对你不一样。”裴聿风的声音很低,“对别人我都能说,唯独对你,说不出口。”
季云姝愣住了:“为什么?”
裴聿风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季云姝指缝间的那只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虎口,动作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斟酌该从哪儿说起。
“我对谁都可以坦白我对你的感情,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林团长问过我,李舒同志也问过我,甚至陆司令都问过我。我说起来很坦然,没有半点犹豫。可是一到你这儿——”他顿了一下, “我一面对你,那些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为什么呀?”
“因为我怕。”裴聿风抬起头看着她,那些话压在心底太久,沉甸甸的重量很难用语言形容,“我怕我说出来之后,我就不再是你心里那个叫了那么多年的‘裴大哥’了,我不想我心里放了那么多年的小姑娘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怕我说出口之后,我们之间那些安静的、不用多说的东西反而变了味道。”
季云姝听得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裴聿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他继续说。
“你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很早就开始了,早到你可能完全不记得。我十岁那年,我爸牺牲了,我妈又早就不在了——那一年我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裴聿风的目光飘向远处,穿过季云姝的肩膀,落在某个他自己才看得见的角落里,“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出门。每天就躺在院子里那片草坪上看着天发呆,觉得天是灰色的,树是灰色的,连草都是灰色的。后来有一天,有个人忽然冲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人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抱着一只白色兔子,蹲在我旁边喊我‘裴大哥’。她也不管我理不理她,就把那只兔子塞到我怀里,说‘你帮我养它好不好,我妈妈过敏了,我养不过来了’。然后她每天下午都跑来看我,问我兔子吃饱了没有,有没有给它梳毛,有没有带它晒太阳。其实那只兔子很乖,每天不需要我照顾它都能安安静静地吃草、晒太阳、也不会在院子里乱跑。后来她还抱着一只布兔子来找我,布兔子缝的不太好,塞的棉花都跑出来了,耳朵还缝反了一只,但她每天都要我夸她的兔子缝的好看,我要是不夸她,她就哭,然后她哥哥就来找我打架。她每天来看的根本不是兔子,是来看我的。”
季云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记得她小时候好像确实有一只耳朵反了的布兔子,是她自己缝的,但她完全不记得她把它送给谁了,她只记得她以前总去骚扰裴聿风,却不记得她还逼着裴聿风夸她缝的兔子好看。
“那个是我?”
裴聿风低头看着她:“是你。”
季云姝的嘴唇动了动,心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你那时候才十岁,”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哑,“这些事你竟然记得这么清?”
“记得。”裴聿风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姑娘我得一辈子对她好。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她在我最灰的那段日子里,是唯一一束照进来的光。”
但那时候裴聿风对季云姝也并没有男女之情,他只是从心里发誓他会一辈子对她好。
季云姝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脸埋进他手臂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吗?你从来都没表现出来。”
“我后来去参军了。”裴聿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队上管的严,头几年连探亲假都没有,但我每次回来都给你带东西了。等我再回来探亲的时候,你都十六了。”
季云姝从他手臂里抬起脸来,看着他。
裴聿风的目光又飘远了,嘴角那点弧度淡下去了一些,眉骨上的伤口在灯下泛着暗淡的红。
“那年的探亲假是秋天。”裴聿风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那段回忆里,“我提着行李走进大院的时候,看见你站在梧桐树底下,正在踩地上的落叶。你那时候穿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比现在长,扎了个辫子垂在肩头。你踩叶子的时候很专心,踩一下,停一下,再踩一下。”
裴聿风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张嘴,目光穿过面前季云姝的脸,望向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午后。他想接着往下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一年的季云姝十六岁,站在满地金黄的梧桐叶子里。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她一身。她微微弯着腰,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上的落叶,踩到一片脆的,叶片咔嚓裂开,她嘴角就翘一下,踩到一片软塌塌的还泛着青绿的,她就撇撇嘴换一片再踩。她的辫子垂在肩头,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裴聿风站在梧桐树后面,手里的行李袋子差点滑到地上。
他认识季云姝很多年了。他记得她五岁时的样子,小小的一个,扎着两个翘起来的小揪揪,抱着耳朵缝反了的布兔子跑来跑去。他也记得她七八岁的样子,掉了门牙,笑起来的时候漏风,却还是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他还记得她十二三岁的样子,长高了一些,瘦瘦的,像一棵刚抽条的柳树苗。
他知道她在长大。可裴聿风从来没有想象过,季云姝在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会长成这样。
十六岁的季云姝站在秋天的大院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的侧脸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分明——微微上翘的鼻尖,饱满的额头,因为低头而显得格外长的睫毛,还有嘴角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她比小时候长开了太多太多,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多了一种少女的清浅和柔和,像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被秋天的阳光晒透了,眼看着就要舒展开每一片花瓣。
裴聿风握着行李袋的手指攥紧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他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喊一声“小姝”,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她身上,移都移不开。
裴聿风以前就觉得季云姝好看——小时候就觉得她好看,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像一颗小太阳。可那一瞬间他才明白,以前的好看是小孩子的好看,而现在的好看,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让他怦然心动的好看。
季云姝比他在部队营房里辗转难眠时描摹过无数遍的样子还要美。他以为自己把她记得很清楚了——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可真正看见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记忆全是模糊的描边,真正的她比那些描边生动了一百倍。风一吹,她额前的碎发拂过眉梢,她抬手拢了一下,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就那么轻轻一拢,裴聿风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裴聿风终于整理思绪想要走上前跟季云姝打招呼,说句“好久不见”时,另一个人出现在了季云姝的身边。
“何建军站在你旁边。他跟你说了句什么,你转过头去对他笑了一下——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开,很开心的样子。”裴聿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时大起大落的情绪,一瞬间的甜蜜,一瞬间的酸涩已经把他撑满。
裴聿风用最平静的语言说出那一瞬间对他来说可以称之为是“痛苦”的感觉,他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自己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季云姝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她记起来了,那年秋天何建军确实来找过她,两个人在院子里说了半天的话。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何建军的真面目,觉得他是个会哄人开心的哥哥。
“我当时站在梧桐树后面,看了你们好一会儿。”裴聿风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我忽然明白了——我喜欢你。不是小时候那种‘要对你好’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可我也同时明白了一件事:你喜欢的人好像不是我。”
季云姝的喉咙哽住了。
裴聿风像是已经释然了那一瞬间,“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站在梧桐树底下朝他笑的样子。后来我做梦了,梦里你穿着红嫁衣嫁给何建军,我在人群后面看着,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裴聿风……”季云姝的声音颤颤的。
“我当时想,也好。你过得开心就行,何建军那个人表面上看着不错,对你也好。我两年才回来一次,平时连封信都写不勤,我有什么资格跟人家争?我就把那些心思压下去了,打算探亲假结束就回部队,以后也不提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
“后来你哥找到我了。”裴聿风嘴角弯了一下,“云霆跟我认识十几年,眼睛毒得很。他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我的心思了,有一天晚上把我堵在营区后面的空地上,二话不说先揍了我一拳。”
季云姝“啊”了一声:“他打你?”
“打得不轻。”裴聿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还留着那晚的疼,“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是。他又问我想不想娶你,我说想。然后他又打了我一顿。”
季云姝又气又想笑:“我哥怎么这样啊。”
“他发泄完,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裴聿风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他说:‘如果一定要让我挑一个妹夫,我宁愿是你。何建军那个人油嘴滑舌的,我看不上。’”
季云姝愣住了。
“你哥说完了就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空地上。我躺在地上看着天——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多,秋天的夜空又高又清澈。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也这样躺在草坪上看天,那时候天是灰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可这一次我看天上的星星,好想它能落在我身边。”
季云姝是他的太阳,也是他的星星。
裴聿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季云姝脸上,“我当时就下了一个决心。如果你以后嫁人了,嫁给何建军也好嫁给谁都好,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都会远远看着你过得好就行。但只要你还没嫁人,只要我还有机会,我就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你能看见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