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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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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粤城到苏市火车也要走一天两夜,到苏市就是第三天早上来,时间太长,裴聿风总是不放心。

“好了,快下车吧,火车马上要开了。”季云姝推了推他的手臂,“妈说了会来接我,你放心。”

裴聿风直起腰,立刻说:“到了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知道。”季云姝对他招招手。

裴聿风还是不放心:“苏市冷多穿衣服,回来的时候在火车站等我,我来接你。”这些话他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啰嗦,就最后只说了两句。

季云姝点点头:“我知道,票不都买好了吗?十号中午到粤城的票,我都记得呢!”

裴聿风实在没什么要再嘱咐的了,他只是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转身下了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她。

他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棵松树,季云姝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冲他笑了一下。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站台上也发出了告诉旅客要准备关门发车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季云姝看着裴聿风站在站台上的身影,忽然站起来,从座位上冲到车厢门口,跳下了车。

季云姝没有任何犹豫地跑到裴聿风面前,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紧紧地抱了一下。他的军装面料并不算柔软,甚至因为洗了太多次而发硬,但里面是裴聿风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我回来,很快的。”季云姝说完这句话,松开他,转身跑回车厢。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季云姝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站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冬日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火车到苏市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季云姝在卧铺上醒过来,把棉袄裹紧,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苏市的站台是青砖砌的,月台上种着两排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来往的人群很沉默,和粤城火车站的热闹喧嚣完全两样。

月台上的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和大衣,季云姝想了想,把裴聿风塞在她行李箱里的那条厚围巾拿出来围上,拎着行李箱走下了火车。

王婉如和孟广泽已经在月台上等着了。王婉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精神看着还不错,手里拿着一张手帕,看见季云姝从车厢里走下来就朝她挥手,眼眶已经红了。孟广泽站在她旁边,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比夏天时驼了一点,但站姿还是老一辈读书人那种克制的端正。

他看见季云姝,没有像王婉如那样激动地挥手,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肩上拢了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就好,路上累不累?”

“不累,火车上睡了两觉就到了。”季云姝快步走过去,王婉如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红红地说“瞧着比之前精神些,岛上还住的习惯吗”,又问她想不想吃东西,家里已经炖上了粥。

孟广泽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默默地走在母女俩身后,偶尔插一句话。

从火车站出来,三个人坐了一段公交车,又走了一段青石板路。苏市的老城区和京市完全不同,季云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城市。

京市的胡同是灰砖灰瓦,方方正正,冬天里总有一股煤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的烟火气;苏市则是白墙黛瓦,河道纵横,即使是冬天,路边的有些树还是绿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梅花的冷香。

季云姝跟在王婉如身后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座石库门,门楣上刻着缠枝花纹。她以为这就是家了,正要跨进去,王婉如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穿过石库门后面的一个天井,又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西洋风格的花园洋房安静地矗立在晨光里。

房子是青砖砌的,高三层,正立面有一个圆弧形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凋谢了的盆栽。房前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房子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可以想象夏天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绿油油的。

季云姝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妈,这是咱们家?”季云姝跟在王婉如身后穿过花园小径,不可置信地问。

这种宅子在首都都少见,也得是以前大富大贵的人家才能住的了。孟广泽和祖上都有海外留学的经历,所以房子建的也偏西洋风了一点。

“对,街道办说祖宅可以保留,但里面的一些文物必须上交国家。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清点不完,文物保护所就派了几个同志住进来,在西边办公,顺便帮我们登记造册。”王婉如指了指洋房侧翼那几间亮着灯的窗户。季云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窗户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伏案工作。

她跟着王婉如进了洋房大门。堂屋的层高比她想象中更高,天花板上有一盏西式水晶吊灯,虽然已经不通电了,但那些菱形的玻璃坠子在晨光里还是泛着旧日的流光。地板是深色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靠墙放着一套红木家具,桌面上铺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织锦桌布。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王婉如指着其中一幅山水说这幅是明代一个画家的真迹,已经登记在册了,等文保所的同志清点完就送到博物馆去。季云姝看着那幅被晨光照得泛黄的山水画,再看看角落里堆着的几个青花瓷瓶和一只铜香炉,忽然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木地板,而是一整座小型博物馆。

“妈,隔壁那个园林……”季云姝指了指窗外那片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

王婉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很平静:“那是你曾曾祖父修的园子,叫荷畅园,是以前的祖宅,不大,就二十多亩地。建了现在这个洋楼以后,家里夏天会在那边乘凉,后来公私合营的时候交给国家了,现在是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地点。不过他们把园子维护得很好,假山和池塘都还在,你想看的话下午妈带你去转转。”

季云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闭上了。她知道孟家有钱,但不知道孟家有钱到这个程度!

怪不得是一个月能拿一千多定息的资本家,这估计都不是“普通”的“资本家”,而是“大资本家”了吧!

季云姝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梦里孟家会被批斗的那么厉害……这家境,肯定让无数人眼红。

王婉如拉着季云姝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又把茶几上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孟广泽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俩。

王婉如把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季云姝听。一开始大哥大嫂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街道办的奖状发下来以后,大嫂的态度软了不少。现在定息已经彻底停了,大哥孟崇文虽然这几天没有再闹着要分家了,但还是过不去定息停了那个坎。自从上个月把定息停了以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虽然家里还有不少存款,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她和孟广泽也都出去继续工作了。

孟广泽在街道办的帮助下进了文史馆做临时工,负责整理古籍善本,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份干净的档案,而且他也懂文物,正好能帮着文史馆的同志辨别一些古籍的年代和真伪。王婉如自己在街道居委会帮忙,做一些抄抄写写的活计,偶尔也去社区学校义务教没有父母的孤儿们识字,虽然是义工没有工资,但是她也乐在其中,权当是为自己未来的小孙子小孙女攒福。

“只要能摘掉资本家的帽子,让你大哥大嫂的孩子将来清清白白地上学、工作,不受排挤,妈就满足了。”王婉如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街道办颁发的爱国开明人士奖状上。奖状用玻璃框镶着,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季云姝立刻说:“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那些文物清点完送走之后,家里应该就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大哥大嫂那边,等孩子出生以后他们自然会明白的。”

王婉如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她擦了擦眼角,拉起季云姝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梨子要结婚了,你听说了吗?”

“妈写信告诉我了。”季云姝点了点头。

“梨子没请我跟你爸去参加婚礼。”王婉如的声音很轻,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她说路太远了,来回不方便。妈知道她是嫌我们成分不好,怕给她和何家丢人。算了,不去就不去吧,妈给她寄了一套翡翠首饰撑场面,她收到了,说很喜欢。”

季云姝伸过手去,握住了王婉如的手。王婉如的手很软,皮肤有些干燥,指腹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是这段时间在街道居委会干活磨出来的。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酸,可以看出来王婉如应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女人,晚年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清白,不仅把自己大半辈子的家产全都献了出去,还在努力像其他人一样认真工作维持生计。

“妈,你给她寄首饰是你心里有她,她不请你参加婚礼是她心里没有你。你从来不欠她什么,十九年的养育之恩,她要是真心感激,就不会嫌你们成分不好。她不感激是她的事,不值得你为了她难过。”

“妈知道。”王婉如轻轻拍了拍季云姝的手背,“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你回来了,妈心里这块石头就放下了一大半。”

顿了顿,王婉如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对了,妈把定息停了的事也写信告诉她了。她回信里不太高兴,说这么大的事应该先跟她商量——说到底她也是在孟家长大的孩子。但妈想,她都要嫁到何家去了,以后户口本上的成分也要跟着何家走了,孟家这些事跟她关系也不大了,就没提前告诉她,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季云姝握着王婉如的手,却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孟家摘掉资本家的帽子,对孟梨来说其实也是好事。虽然孟梨嫁进何家以后成分对她就没太大影响,但说到底她是孟家养大的,孟家一天不摘干净,她想彻底撇清也不容易。现在王婉如主动把定息停了、家产捐了,孟梨应该高兴才对,她为什么还要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好意思晚了一点,给大家发red包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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