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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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芙极爱这孩子,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贴肉捧在怀中,哪个来劝都不听,卢致南也就嘴上附和两句,夜里照样搂着妻女睡。
与上一回心惊肉跳精疲力竭的抚养经历不同,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乖顺,不挑食,不择席,不爱哭,见人就笑。谢玉芙抱着她听商行管事汇报账目时,她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着一脸认真,还非常热爱插嘴,别人说话,她也跟着叽里咕噜的起劲。
卢致南将她高高举起,去看树杈间的雀儿巢窝,孩童的笑声能传遍左右几家邻舍,众人都说卢谢夫妻是苦尽甘来,就没见过这么好养的孩子,每日光是听着她清脆娇嫩的笑声,心情都舒畅许多。
孩子长到快三岁,健壮活泼的像头小牛犊,百病不生,夫妻俩当年积累的幼儿单方与名医人脉楞是一个没用上。
唯一一次嚎啕大哭还是个乌龙。
幼儿坐在床边看母亲站在木凳上,将糖罐放在架子顶层。于是等谢玉芙走后有样学样,也拖了把小方凳站上去,够了半天没摸到糖罐。滚圆的小人伤心极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她是真不明白,都是站在凳子上,为啥她就够不到糖罐呢?
谢玉芙问清缘故后,抱着小肉团笑的不行。到这时,她才同意给孩子起名。
重任落在卢致南身上,他嫌弃寻常女名太过温良贤淑,配不上他的心肝肉,可惜自己肚里墨水加起来凑不出一首打油诗,实在想不出什么卓尔不群的辞藻。
如此纠结了两个月,某日他见自家乖宝用树枝在沙地中随手画了几只小鸡小鸭,居然栩栩如生,当下给女儿起了一个‘绘’字——卢绘。
其他亲友品不出什么,还笑话卢致南起名挑剔,倒是张骏颇为赞赏,说这名字是‘浑然天成,大巧不工’,盼望孩子的人生如诗如绘,一片灿烂锦绣。
绘绘长到四岁了,蹬着小皮靴哪儿都敢去,虽然口齿笨拙,但是仁厚良善,待人诚恳,在同龄小伙伴中人缘极好。
夜深人静时,卢致南忍不住躲在被窝里跟妻子说悄悄话。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哪家落难贵人之后呀?看咱们绘绘这么好的性情,她家长辈应该不是坏人呀,怎么会犯下大罪呢?”
“瞎胡说,仔细绘绘听见了!”谢玉芙赶紧去看熟睡如小豚的女儿。
卢致南幽幽的,“我就是好奇,听说这几年神都血雨腥风,被灭门的世族显贵乌泱泱的,咱们绘绘到底出自哪一家呀?”
谢玉芙轻轻掩住女儿的小耳朵,叹道:“女皇要坐稳皇位,必饶不了原来的皇族。”
卢致南来精神了,“你说,咱们绘绘兴许是文德皇帝之后?”——与天下所有少年一样,他也曾在梦中追随文德皇帝东征西讨,金戈铁马。
“算了吧,文德皇帝的后嗣多了去了。那么多亲王国公都不是女皇的对手,真是丢尽了文德皇帝的颜面。”谢玉芙翻了个白眼,“你以后少说废话,让人听见了我跟你拼命。去,拿条汗巾来,绘绘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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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绘一日日大了,在她的优先教育方面,卢致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习武。
“身子健壮,有一身好武艺傍身,比什么都强!”他对此受益良多。
当年若非卢母的坚持,他未必能在叔伯兄弟的欺凌下顺利长大,更别说跋山涉水,远走商路。读书识字可以慢慢来,当年他连一封囫囵的放妻书都写不出来,如今什么明细账目都看的明明白白。
虽然与谢玉芙的自幼教导相悖,但有丈夫这个大好案例在,又思及被活活折磨死的生母,最后她也同意了。
卢致南豪迈仁厚,西北边城又有的是江湖游侠,在各路高手的轮番调|教点拨之下,到绘绘六岁时,她已打遍同龄人(无论男女)无敌手了,唯一比不过的就是天赋异禀的依岚。
卢致南不免得意,逢人就夸:“我家绘绘这身筋骨和悟性,都是随了我。我年幼习武时,师父们也是交口夸赞!”
谢玉芙面无表情的看向他:“……”筋骨像你?你是不是忘记孩子是哪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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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绘骨子里带了几分鲁钝,被别人言语阴损了,往往当时没听懂,事后才想起来。好在她性情豁达,也没很生气。可依岚咽不下这口气,没遇上便罢了,一旦遇上贱嘴皮子,必要上前痛殴人家一顿出口气。
绘绘倒也不拦着,往往是依岚在前头大展神威,她就在一旁把风。
卢致南蹲到乖宝跟前:“我以为你不与他们计较了。”
绘绘:“我是不计较了呀。”
“那你为何由着依岚痛殴他们?”
粉妆玉琢的小肉墩摊开双手叹道:“其实吧,这都是天意。我不计较,是他们的运气,遇上依岚,也是他们的运气。人呐,总不能尽是好运气,没有坏运气吧。阿耶,对吧。”
谢玉芙很是赞叹:“往日我总担忧绘绘太老实,如今看来,她骨子里还是像我。既不会斤斤计较,也不会逆来顺受。恩怨分明,不会枉做滥好人,这点很好。”
卢致南斜眼乜她,“……”你是不是也忘记孩子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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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卢谢夫妇也怕对女儿宠爱太过,乖宝没见过人间疾苦,将来容易受人蒙骗。
婆兰寺的老和尚却说,是儿天生慧眼,不必担忧。
卢致南转头对妻子,“我就说多捐香油钱有用吧,这老和尚说话真顺耳。”
谢玉芙忧心忡忡,“要多教绘绘如何识人,别叫居心叵测之人骗了。”
那阵子,沙州城外刚涌来一群流民,在野外搭了窝棚,等待官府安置。
城中富户见他们衣食无着,甚为可怜,时常施舍些许口粮。这日,谢玉芙带了小绘绘一起去布施流民,想让女儿见识见识人间百态。
绘绘很乖的跟在护卫身后,伸着小手将麦饼分到饥民手中,前后足忙了一个多时辰。回家后,绘绘忽然对父母道:流民中混入了坏人,赶紧让张伯父将人抓起来。
谢玉芙先是一惊:“莫非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卢绘摇头:“这倒不曾。人那么多,他们就算要说什么,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
谢玉芙莞尔:“那你怎知人家是坏人?”
卢绘很认真道:“我看的出来。”
谢玉芙很想斥责几句胡言乱语,但是她实在疼爱女儿,踌躇片刻后告知了丈夫。
卢致南坚决站在女儿一边。
“你们说这话时,奴婢和管事也在场吧。咱们绘绘将来要当家的,她这话既说出了口,咱们就不能不当一回事,不然以后谁还听命于她?越是小娘子,就越要有威严!拼着抓错人,大不了我们赔钱致歉,也得给绘绘撑住面子——我这就去找兄长!”
当卢致南抱着女儿去张家时,谢玉芙在家里心虚的不行,总觉得自家利用张骏的信任,尽陪着小女儿胡闹了。谁知父女俩一去半日,入夜了才回家。
“你知道么,原来那是一伙人贩子!”卢致南满脸兴奋,“兄长照着绘绘的指认,将那几人从流民群中抓出来,一通审讯后他们什么都招了!兄长率兵摸到他们的山中老巢,不但剿灭贼匪,还找到了几十个从临近城池中拐出来的妇人孩子呢!”
谢玉芙惊讶的目瞪口呆,“……绘绘居然说对了。”
夜里夫妻俩细问女儿,究竟是怎么看出那几人不妥的,绘绘口齿不甚利索:“住持大师说,行走在人世间的,不止有人,还有鬼。别人再饿,争抢食饼,那也是人的眼睛。那几人,眼中冒着鬼气,森冷森冷的。”
“阿耶阿娘看不出么,很好认的!”小姑娘拙拙的强调。
夫妻俩相对无言,他俩走南闯北,也算阅历深厚了,从来没分辨过什么人眼鬼眼的。
又过了数月,卢致南的牧场招揽了十来个牧人,谢玉芙带着女儿去安置食宿,忙了一圈出来时,看见绘绘蹲在马圈旁,将糕饼递给一个病弱的老马奴。
卢致南得知后,笑眯眯的抱着女儿问道:“那老家伙是人还是鬼,绘绘看出来了么。”
谢玉芙拍了丈夫一下,“你都把人底细查清楚了,还瞎问什么?”
不料绘绘下一刻便回答:“那位老伯是鬼。”
谢玉芙又是一惊,询问的视线看向丈夫。
卢致南叹道:“老家伙本是个马贼,手上有人命,但不曾故意伤害无辜。被官府判了十年流徙,前阵子刚放回来。一家老小都死光了,他自己也伤病缠身,没几日可活了。我给他口吃的,送他最后一程,算是积德了。”
他转头问女儿,“既知他是鬼,为何还把你的糕饼分给他吃。”
绘绘诚恳回答,“住持大师说过了,鬼也分善鬼与恶鬼。那位老伯是善鬼,他想做人,一直想做人的。”
谢玉芙轻叹:“说不定他当年沦为马贼,也是被逼无奈。”
卢致南沉默了许久,第二日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为老人治疗,日日汤药不断,居然将老人的性命生生救了回来。后来,这名老人就留在了牧场;再后来,卢致南看他稳重周到,处事公正,让他当了管事。
老管事对卢氏一家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卢绘和依岚在外闯祸时,是他赔着笑脸将两个不省心的小丫头带回家;卢致南背着谢玉芙狂奔抢花灯时,是他许诺输家也有羊酒,被旁观民众大笑着嘘声;卢绘与阿乌尔定亲时,是他喜气洋洋里外张罗;后来到了神都,也是他偷偷将独孤子洵的事告诉卢谢夫妇,还央求他们莫要责骂可怜的小绘绘。
最后,他为了保护卢致南夫妇,惨死于豉阳卢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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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绘绘八岁时,谢玉芙意外怀孕,次年产下一子;隔了一年,她又产下一女。
生卢纪时,夫妻俩还以为是碰巧,再生卢绮后,谢玉芙终于意识到这些年心宽事顺,保养得宜,她的身子彻底大好了。
虽说生产顺利,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卢致南怕妻子有个好歹,就此避孕,好在西域有的是各种神奇的香料,此事倒也不难。
有了亲生儿女自是可喜可贺的,但卢谢夫妇扪心自问,最最疼爱的还是长女卢绘。
抚养卢纪卢绮时,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全不如当年夫妻俩抱着襁褓从邓州一路狂奔逃回西北时,那种重获至宝的狂喜,以及之后患得患失的珍重。
待小兄妹俩略略长大,夫妻俩忧愁的发现,卢纪酷似早死的祖父,近乎执拗的喜爱读书,而卢绮则像极了谢玉芙那位内向柔弱的生母。
——这叫什么,自己亲生的不如捡来的合心意?
“我都跟阿纪说了多少遍,不要整日捧着书本,不知道他祖父怎么死的啊!”
“阿绮也是,没说两句就哭,连个小婢都能欺负她,真是没出息,将来可怎么好。”
如此这般,夫妻俩日常不免言语中带了几分嫌弃,有一回被卢绘听见了,郑重其事的向父母提出异议。
“阿纪虽然爱读书,但也听阿耶的话,每日练功习武,绝不会像祖父那样壮年早逝的。阿绮虽然爱哭,但只是胆小嘴笨,并非不辨好坏。”
“阿耶年少时寄人篱下,受尽欺侮,错的是大伯父那一家子,祖父祖母也不想那么早过世的啊!阿绮生来羞怯,错的是欺负她的人,怎能反过来责怪阿绮太过柔弱呢?”
“阿纪和阿绮尚且年幼,我们正该护着他们,教导他们。实在学不会厉害,还有我呢。哪个敢欺负他们,我定将那人的皮子整整齐齐的撕下来!耶娘以后要是再嫌弃阿弟阿妹,我就不与你们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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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玉芙扑在丈夫怀中哭了一场,“年幼时,我最恨那些恃强凌弱之人。没想到,如今我竟也成了当年厌恶之人。”
卢致南也叹道:“是我们狭隘了,天生百样人,有人刚强,就有人弱小。不能因其弱小,就活该被欺侮。”
“致南。”
“嗯?”
“绘绘仁厚正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明辨是非,是随了你了。”
“废话!咱们的亲骨肉,不像我们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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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是他们在沙州定居的最后第二年。
次年,卢绘就会与阿乌尔退亲。几个月后,卢致南与谢玉芙将会长途跋涉,回到曾经逃离的故乡神都。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存心陷害的牢狱,一顿莫名其妙的富贵,还有一次从天而降的显赫过继。
时光的沙漏缓缓倾斜,砂砾如水流淌,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很快就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