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老泪纵横,“老夫憎恶先帝犹在女皇之上!这一对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至尊夫妇,合该断子绝孙,帝系旁落!”
“为什么?”卢绘冷冷道,“因为我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我想自己保护家人!”
覃子烈横剑护在裴恕之身前,大声道:“绘娘子你好没良心!公子怕你担忧家人安危,生生将今夜大事提前了好几日发动!你可知如此行事,公子冒了多大风险?!”
卢绘眼中带着一抹讥嘲:“是么,那多谢了。不过两日前我的手下已经找到了耶娘与依岚,如今他们正在回东都的路上。”
覃子烈气的浑身发抖,剑尖乱颤,“此事娘子为何不早说,害的我们公子干冒凶险?还什么从龙之功,你不会以为就凭魏国夫人的那点儿人马,就能翻天了吧?!”
卢绘目光缓缓移向裴恕之,他面孔雪白,下颚微微咬紧,目中仿佛有打碎的水晶散落。
她与覃子烈来回对峙,他似是一句都没听见,始终紧紧盯着她。
“若湛。”卢绘硬起心肠,决意将水晶碎片彻底碾成齑粉,“祖母派人去荥阳,并非为了给郑家送我的庚帖。”
“接下来呢?”裴桓气急败坏的灌了几口冷水,将水壶啪的怕在桌上,“你们杀光了女皇的所有血脉,弄的天下大乱,可想过如何收场?”
老宋冷冷道:“高皇帝二十二子,被女皇杀的仅剩文德皇帝一脉。文德皇帝十五子,被她杀的只剩先帝与楚王两支。如今先帝一脉死绝,裴公以为该当轮到谁人登基?自然是仁孝勇武,知人善任,镇守边关十余年的楚王!”
裴桓愕然:“那兔崽子想当皇太子?”
老宋迟疑了下,“其实当不当皇太子,公子并无执念,只是彻底剪灭褚皇血脉后,结局估计是这样的。”
裴桓:“那敬宣呢?他连敬宣也要杀?”
老宋叹道:“公子也是犹豫了许久。按照原定的计划,信陵郡王会在赴任潞州途中暂时失踪,等到尘埃落定,新皇登基后才现身。若他不折腾,公子会将他封到偏远之地,安度一生。”
裴桓摸着大胡子不住摇头,“你们从凉州调派了多少人?”
老宋:“两千精兵足矣,铁勒已经去接应了。昔日女皇密令陈令则暗中率兵进京,陈令则也不过带了五百心腹,就能助女皇废帝自立。”
裴桓冷笑:“想得倒美,你们以为魏国夫人是吃素的?”
老宋眼色一动,压低声音道:“我们在神都城内埋伏了两处暗棋,七年来未曾一动,连魏国夫人都不知道。一旦发动,那两处暗棋会立刻袭杀东宫与洛川王府,同时打开城门,放入凉州精兵。”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死死盯着魏国夫人的一举一动,确信魏国夫人未有异常举动。到了此时此刻,就算魏国夫人知道也来不及了。她在神都的爪牙再厉害,毕竟只有数百之众。一旦褚后及其儿孙皆死,她又能投靠谁去?”
不怪裴恕之与老宋这般笃定,因为正常(想要从龙之功的)人不会想到一口气杀光女皇的所有儿孙,即便是魏国夫人也联想不到千里之外从无异动的楚王。
裴桓骂道,“盯个屁!魏国夫人精明强干,就算不清楚你们暗中的打算,但也察觉到了风雨欲来。三日前,她已密令驻守虎牢关的一支偏师赶赴神都城外了。但一旦城内变,你们的凉州兵未必能顺利进城!这些你们知不知道?”
老宋笑了下,“知道,公子早就料到了。那支偏师距离神都最近,魏国夫人若要在几日之内调兵勤王,只能动用他们。只是,这支偏师的主帅是刑国公柴孝远,他早就是公子的人了。今夜,柴国公会在城外按兵不动,甚至还有可能帮把手,添些从龙之功。”
裴桓冷笑:“那你们又知不知道,昨日魏国夫人已暗中派人刺杀了柴孝远及其副将李松,同时密令老将呼延良前去接手兵权?”
老宋终于变了脸色,“昨日?怎会如此,裴公此言当真!”
裴桓破口大骂,“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来做什么!江湖上的朋友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我一听就觉得不对,这才匆匆赶来。那兔崽子现在哪儿?”
“他他……他去接绘娘子了。”
月色溶溶,照的断崖边上的所有人脸色青碧,有如鬼魅。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虎牢关位于荥阳西北面,祖母真正的目的,是去探一探刑国公柴孝远的虚实,看他是否还可信。这几日我没出门,也不知后续如何了?”
卢绘目光一斜,岁娘立刻躬身答道:“回禀小主人,那柴孝远果然不可信。昨日夫人已派出刺客,取了柴贼项上人头,同时请出老将呼延良接掌兵权。”
“……”覃子烈心头大震,他无措的去看裴恕之,“公子?”
周遭种种,裴恕之似是毫无所觉,他缓缓推开子烈,上前一步,“我知你有苦衷,只要你现在跟我走,过往种种,日后我绝不再提。”
“公子!”覃子烈觉得匪夷所思——自家公子为了今夜大事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他可太清楚了。向女皇复仇,几乎成了他们所有人的执念。
卢绘挺直背脊,“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以后会接手祖母的势力,像她一样无所不能!”
“绘绘,跟我走。只要你肯跟我走,别的事我一概不计较。”裴恕之的语气很是柔和,透着几分癫狂的平静。
几十支寒气森森的箭镞、刀剑、长矛,齐刷刷指着他的前心后背,他依旧不闻不见,执拗的继续往前走,甚至伸手试图去碰触少女。
卢绘胸膛起伏,强撑的冷静开始崩裂,“你没听见么?!我要执掌权力,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日夜哭泣,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四处求告了!”
裴恕之无视抵在身前的利刃,缓慢的继续往前走。
薄纱般的月光透明清冷,眼前的所有人与物都失去了颜色,他眼中只看得见一人,那个与他盟誓厮守终身绝不背弃之人。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他死死盯着她,这话问到第三遍,已经从可笑变成执念了。
卢绘昂着脖子,“我不走!”
“好。”裴恕之看了她片刻,目中的光亮逐渐被沉沉的晦暗凛冽取代,他冷冷一笑,“是我看走了眼,好,你好得很。”
岁娘看他气势陡变,眼神阴冷,她唰的拔刀护在卢绘身前。
卢绘强自镇定,“我虽坏了你的事,但也不会害你,我会用祖母的力量抹平你暗中行事的所有痕迹。今日之后,你还是那个一人之下的少相裴恕之,依旧执掌朝政,坐镇政事堂。你意欲扶持洛川王登基的所有算计全当不曾发生,如何?”
裴恕之冷笑:“那可要多谢卢娘子宽宏大量了,意欲更替皇储这样的谋逆大罪,卢娘子说抹平就抹平,果然一朝权在手,气魄便大不一样了。从此以后,你我情势倒转,换你来庇护我,换我对你俯首帖耳,是也不是?”
卢绘恼怒:“这有何不可!凭什么只许你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我为何不可?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恕之笑的悲凉,“你以为我只是气不过你执掌权势么?”
卢绘闭了闭眼,“不必再多说了,我意已决,不会再回头的。”她提高声音,“来人啊,将他们一一生擒,不可伤他们分毫!”
一声喝令之后,百余名暗卫纷纷围上前去。裴府侍卫见势不妙,旋即冲了上去将裴恕之护在中间。两厢交手,叮叮当当打作一团。
孤冷泛青的夜色中,裴恕之的心口逐渐凉透,目中不再有光彩流转。
他提起颈间的铜哨一吹,急促高亢的哨声霎时响彻断崖两岸;对岸的人马得信后立刻张弓搭箭。
岁娘将卢绘护在身后。
卢绘算了算距离,说道:“不必担忧,这么远的距离,就算能射到,也没了准头。”
话音未落,十数支带火的箭矢射到。火苗落地的那刻,地面宛如火舌吐信般瞬时燃起大火,并且火势不断蔓延。
岁娘低头一看,大喊:“不好!此地砂砾之下浇了一层火油!”
覃子烈等一众齐刷刷扯开外袍,露出里头防火的油布衣;他们的长靴看起来乌黑皮亮,踏在火苗上如履平地,想来也是防火的。
卢绘心知这火油必定是裴恕之事先吩咐安排的。
第二轮带火的飞箭袭来,将火势延伸至更远处。一时间,马匹嘶吼,四周很快燃起一片炽热的火海。
原本岁娘带来的人马远多于裴府侍卫,将对方生擒不难。谁知火势一起,情势骤然变化。
裴府侍卫则可以全力攻击,而卢绘这边的暗卫则需要一面格挡一面避开火势,就算没伤在对方手中,也难免被火焰灼伤。
侍卫们护着裴恕之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吊桥边上。
卢绘冷冷道:“往日听闻祖母手下的暗卫如何如何神通广大,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岁娘恼怒:“你们慌什么!往日没见过火么,还不速速拿下!”
暗卫们心知魏国夫人年迈多病,皇位更替在即,将来他们这些活在阴影中刀口舔血之人还不知何去何从。卢绘的出现以及适才她与裴恕之的对话,无异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只要有下一任皇帝的支持,他们就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夜枭卫,今夜头一回给新主人办差,可不能露了怯。
几名暗卫头领撮唇呼啸,率领手下嗷嗷叫着冲过去拼杀。瞬时间,火焰烧灼他们头发胡须甚至皮肉的焦气弥漫开来。
暗卫们于刺杀擒拿经验颇丰,他们迅速撒开绳网,三五一组缓缓逼近。
第三轮箭雨降临。
这一次对岸的弓|弩|手刻意抬高角度,避开已经退到断崖边的裴恕之等人;当十倍于适才火箭的箭矢数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暗卫们惨叫连连。
岁娘挥刀挡开几支流矢,劝道:“姓裴的有备而来,小主人不如先行退避,来日再做计较。他们就算能逃到天涯海角,偌大的河东裴氏可逃不脱!小主人放心,早晚将姓裴的押到主人跟前!”
卢绘知道岁娘所言有理,但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于是她固执的摇头,“今夜须得生擒裴恕之,否则他必有后招。”
第四轮箭雨到来,箭矢更加密集。
火势已蔓延至吊桥,火苗肆意舔舐,陈旧的桥索与木板发出毕啵爆裂之声。
裴恕之沉声下令:“你们先撤。”
覃子烈不肯,“我们护着公子先撤。”
裴恕之目光阴冷:“你们胆敢抗命?我自有主张,你们先撤。”
他平素威严甚重,众侍卫不敢违抗,只好在漫天箭雨的掩护下鱼贯后撤至吊桥。
岁娘高声道:“上吊桥,截断裴恕之的后路!”
七八名擅长攀爬的暗卫得令,从断崖边甩出绳钩,犹如蜘蛛般手脚并用,沿着绳索斜向跃上吊桥。
与此同时,裴府侍卫已飞奔在吊桥的后半段,即将抵达对岸,而裴恕之犹在吊桥的这一端,那七八名悬索上桥的暗卫刚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岁娘见状大喜:“不必管其他人,只拿首犯!生擒裴恕之者,赏金百两。”
七八名暗卫堵在吊桥中段,缓缓取出形状诡奇的兵刃,只等这一轮箭雨结束,断崖边的暗卫包围上来,他们就可以前后夹击,生擒裴恕之。
望着被烧至摇摇欲坠的吊桥,卢绘心中的不安愈发清晰,右手不自觉的抖开长鞭。
裴恕之果然没踏上吊桥,反而转身飞跃至断崖另一侧——适才覃子烈栓马之处。
卢绘大惊,不顾前方箭矢稠密,奋力飞奔向前。
“不,不要上桥!”她尖声大喊,“我不捉拿你了!我这就撤人,你别上桥,别上桥!”
裴恕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吊桥疾驰而去。
透过浓黑烟雾与熊熊火焰,卢绘看见他修长的身躯贴在马背上,骏马四蹄飞扬,在吊桥上空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从暗卫头顶飞跃而过。马蹄重重落在吊桥,发出喀啦喀啦的巨响,在层层溅起的火星与木板碎屑中,一切都忽然变慢了——
吊桥毁塌,桥索断裂,覃子烈趴在崖边狂喊,几名还未踏上对岸的侍卫被身后的弓|弩|手拼命拽住。桥中段的七八名暗卫,一半及时抓住燃烧的绳索,试图攀回悬崖,一半则自救不及,惨叫着坠落。
卢绘不顾箭矢飞舞,奋力扑向断崖边,同时甩出长鞭。
骏马嘶鸣,挣扎着跌落峡谷,漆黑的长鞭在半空中犹如一条矫健的蛟龙,鞭梢微微打了个旋,及时缠住裴恕之的左臂。
“啊~!”卢绘手腕一阵剧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支流矢射穿了她握鞭的右手腕。
她来不及呼痛,左手用力扣住断崖边的凸石,右手加倍用力扯住鞭柄。
岁娘与几名暗卫前后赶到,分别扯住卢绘的双臂,避免她被裴恕之带累坠落。
裴恕之被长鞭扯着,摆荡回来时沉沉撞在崖壁上,卢绘听见他的肩骨发出碎裂声,她慌乱大喊,“你别松手,我这就拉你上来!”
裴恕之抬头笑了笑,嘴角洇出一道血痕,苍白的脸上落了几滴血,那是从卢绘手腕伤处滴落的。他的血,她的血,宛如这一夜血腥大戏的点缀。
她看见他眼底弥漫的浓烈血光,再不复初见时青蓝眸色,善鬼终于成了恶鬼。
裴恕之笑的悲凉,一字一句道:“你负情负义,背盟弃约,我绝不原谅你!”
卢绘哭喊着,“你先上来,等上来再与我算账好不好……”
裴恕之摇摇头,“我不会落到你手里的,来世再见。”
随后,他拔出匕|首,利落的割断鞭梢。
卢绘顿住呼吸,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直直坠落,跌入漆黑的无尽深渊。
她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想要救他,一旁的岁娘吓的肝胆欲裂,几乎同时一跃而下,一把拽住她的腰带。岁娘涕泪大喊:“小主人不可!千万不可!”
暗卫们一个接一个攀在断崖边,合力将她二人拉了上来。
这时,周围火势愈发炽烈,断崖撑不住这么多人,崖边凸起的巨石发出松动的声音。
岁娘大喊:“不好,这里要塌了,快后退!”
对面断崖也目睹了这一切。
覃子烈哇哇大哭着要扑过去救主,被身后的虬髯汉子一把提住后领。
他沉声道:“公子出事了,大家熄灭火把,先去前方山坡高处放示警信号,接下来按计划行事。”
所有人齐齐将火把按灭在地上,断崖上顿时漆黑一片。
片刻后,山坡上方的夜空亮起一朵盾牌形的银白色烟花,连续三回,甚为醒目。
郊野中,帐帘被猛然掀开。
一名侍卫入内传报:“先生快来外头看,出事了!”
老宋神色一凛,赶紧出帐。
望着夜空中巨大的盾牌烟花,他惊骇的说不出话。
跟着他出来的裴桓也看了看烟花,“小兔崽子出事啦?”
老宋急的都结巴了,“快快,兵分两路,一路去神都城外,一路去西面野林,赶紧向他们示警!”
茂密幽深的树林中,铁勒仰望夜空中亮起的银白烟花,点点火星形成一匹奔马形状。
一名形貌精悍的中年汉子上前问道:“咋啦,出啥事了?”
铁勒沉声道:“公子那边出事了,咱们立刻撤军回凉州。”
神都城内,某处黑暗的屋檐下,两人窃窃私语。
“看清城墙上空的烟火了么?是何形状。”
“看清了,是紧闭的双门。”
“啊,这是让我们立刻罢手?为何呀,今夜这么好的机会就白白放过了么?”
“少废话,公子下令,我们只管听命。传令下去,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岁娘抱着卢绘一口气后退了十余丈,才觉得脚下落到稳处。
众人停下来,歇口气。
卢绘跪坐在地上,握着穿箭的手腕,呆呆看着前方崩塌的断崖——
峡谷中风势猛烈,将断裂的吊桥舞动成两条狂躁的火蛇,大大小小的石块失去了湿润泥苔的黏连,摇晃着纷纷坠落,巨大的老松与成片的枯藤烧的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如白昼。
这片绚烂的火树银花中夹杂着阵阵惨叫,刚摸到崖壁的几名暗卫被石块砸落下去。
真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啊,卢绘心想,要是梦境就好了。
她的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懊悔、心痛、慌乱…种种复杂情绪不及体会,就飞快漏了出去。她的知觉迟钝而隔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岁娘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紧张道:“小主人千万撑住,好歹想想夫人,想想你那刚刚脱险的耶娘!娘子若是有个好歹,卢郎君与谢夫人该多伤心!”
“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卢绘声音中满是希冀。
岁娘避开她的目光:“兴许吧,得搜过才知道。”
卢绘缓缓站起身,“我还有大事要办,错过了今夜,恐怕我等前途叵测。岁婆婆留下,带人搜索峡谷,我先回神都。”
岁娘抬头仰望,黯淡星光下,少女脸上像是带着面具般的果决和冷漠。时光回溯四十年,她在另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上也见到过相同的神情。
“老奴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