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生虚度,总算眼力还在。裴恕之其人,偏狭有之,狠毒有之,但他对你的心意却是真的。他有的是手腕,定能将你护的风雨不透,让你此生无忧。”
卢绘平静发问:“老夫人之女,也被护的风雨不透,她‘此生无忧’了么?”
魏国夫人颓然向后靠去。
“我要自己持剑!”卢绘一字一句道:“哪怕输了,败了,一无所有,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自己手里,而不是由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
魏国夫人坐直身体:“……好。”
“将宝剑授你之前,老身要给你说个故事。”
天色暗沉,卢绘独自走回鹿野堂,刚进门就被一只大手扣着手腕压在墙边。
裴恕之神色有些阴郁,“晌午之前出门,此刻才回来?”
卢绘眼眶发红,似是哭过,神情还有几分恍惚。
她强笑道:“我进宫时,陛下刚好服完药睡下了,我想着下回不知何时才能进宫,就在园子里逛了逛,还在端木大人处讨了一顿午食。”
“你不信?不信你去查好了。”
裴恕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高挺的鼻子几乎抵蹭在她脸上,“……我信你。”
卢绘推开他,故作无事,“有些乏了,你叫婢女进来,服侍我沐浴更衣…哎哟…”
裴恕之将她打横抱起,亲吻她的脸颊,“我来服侍你。”
凤临十六年中,岁在庚辰;六月十六日,日躔鹑火之次,利正南,取子时。
中书令裴恕之奉旨前往神都城外西郊大营巡防,回程时天色渐暗,马车停于一隐蔽山坳处。另有一辆青布马车早在此处等候,一名中年文士身影一闪而过。
老宋爬进马车后拱手禀告,“少相,一切都预备妥当了,今夜即可动手。”
裴恕之将官帽扔在一边,扯开衣襟:“好,我会提前将绘绘送出城,届时先生接应一下。”
老宋紧张的连连搓手:“会一切顺利吧,不会出错吧……”
裴恕之平静道,“人事已尽,当听天命。”他换下明紫色官袍后,披了件素色宽袖长跑。
老宋长叹:“十余年筹谋,今夜终于要见分晓了。姐夫的冤仇,终能见天日了!”
他扭头,“事成之后,少相打算如何处置褚皇?”
裴恕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恨意,“首先,我要告诉她,她称呼了数年的‘若湛’二字,是被她处死的楚王妃临终前为儿子取的字。”
“此后,她的政绩会被抹消,恶业会人尽皆知,她的骨血也会从郦靖皇室中被清除。此后再无人祭奠供奉她的灵主。她会在潦倒与讥嘲中慢慢死去,之后再被挫骨扬灰,做个孤魂野鬼……还有褚家那些个僭越名分的老东西,统统开棺戮尸!”
听到这里,老宋忍不住问道,“唉,信陵郡王在赴任潞州别驾的途中…意外失踪了。少相打算让郡王‘失踪’多久?”
裴恕之动作一停,蹙眉:“我还未想好,等过了今夜再说吧。”
老宋捋着胡须,轻声道:“少相,不是老夫说丧气话。如若事有不成,我们得留个后手。”
裴恕之想了想,“也对,不能让父王涉险。这样,若生变故,我就放出花焰,所有人即刻停手。”
“好,老夫这就告知大伙。”老宋连连颔首。
裴恕之系好衣带,重新在长发上绾了支玉簪:“总而言之,‘裴氏七郎’今夜要退场了,还得退的尸骨无存。”
老宋打量他,奇道:“少相还要去何处?”
裴恕之忽的脸色古怪起来,“去向一个人问些话。”
是夜,酉时二刻,裴恕之递帖求见魏国夫人,允入后在偏厅等候。
魏国夫人病容愈重,甚至无法下地,是躺在胡床上被抬着过来的。
她对裴恕之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少相,别来无恙。”
裴恕之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你为何将绘绘的庚帖送去郑家?”
魏国夫人:“送出小娘子的庚帖,自是为了婚配。”
裴恕之忍气:“之前我已说过了,绘绘的婚配用不着你操心,一切自有我来安排。”
“老身不是胡乱牵线的。”魏国夫人挥挥手,“郑小郎出身荥阳郑氏主支,生的玉树临风自不必说,还温厚良善,才干不俗。待少相闲了,可以亲自相看一番,真是再好不过的郎婿人选了。”
裴恕之阴着脸:“九郎郑肃是吧,哼,徒有功名,白身一个!这等纨绔子弟,世家之中多的是,绘绘嫁过去免不了受磋磨。”
魏国夫人:“若是以前,老身也不敢动这个主意。多亏了少相,将卢致南过继到卢侃老先生膝下。如此一来,卢老先生的曾孙女与郑家九郎,也算门当户对——谁敢磋磨卢老先生的曾孙女?”
裴恕之气的脸皮都抽搐了——这算什么,下山摘桃子?他费这么大力气让卢致南过继,难道是为了便宜郑九郎?!
魏国夫人还在继续夸赞:“依老身看来,郑小郎与令尊是同一种人,才干高举,却淡泊名利。他很有主见,父母兄嫂都拿不了他的主意,将来绘娘嫁给他,就能过上柳夫人那般潇洒自在的日子,岂不美哉?”
美什么美,一点都不美!
裴恕之决定打开天窗:“老夫人,晚辈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与绘绘早有鸳盟,已立下白首之约,以后绘绘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魏国夫人一脸鄙夷,刻薄道:“你与绘绘一直以舅甥相称,人家双亲信得过你,才将女儿托付给你这个长辈。少相如今监守自盗,也不怕被世人不齿!”
裴恕之有些不自在,“我与绘绘非亲非故,舅甥相称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真是倒足了霉,早知当初应该咬死了以外兄妹相称,远胜于如今的尴尬。
魏国夫人断然道:“这桩婚事老身不同意。”——她当年看崔明祯都没这么不顺眼。
裴恕之忍无可忍,“此事与夫人毫无干系……”
魏国夫人忽然截断他的话,话中有话——“倘若绘绘与老身毫无干系,少相又何必亲自登门,非要劝阻老身呢?”
裴恕之心头一动,抬眼看去,恰与老妇四目相对。
他二人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心术高手,许多曲折复杂之事,他们心中一点即透。
魏国夫人终于露出意外之色,“真没想到,你居然猜到了?没错,绘绘就是老身的亲生孙女。”
裴恕之惊疑不定,“你何时知道的?”
两人对峙片刻,还是裴恕之先开的口。
“从褚承谨庄园中搜出的那个船娘,是当年邓州渡口大战时的幸存者。她说,当年那个贼人头领怀抱着襁褓,强逼她父兄操舟。她兄长怕她遭辱,提前让她跳水逃生。之后,她远远看见那个贼人头领,将襁褓中正在啼哭的婴孩掷入江中。”
“她又说,她有一双年幼的侄儿侄女。船翻后,全家没留下一个活口。晚辈后来派人追上去问了,那船娘的小侄女,也才几个月大。”
“夫人待绘绘实在太好了,晚辈不由得生了疑心。况且,那段日子卢致南夫妇恰好随商队经过邓州。晚辈猜测,夫人的孙女奇货可居,贼人未必肯轻易溺死,说不定来个移花接木,将夫人的真孙女调换走,以图后用。”
船娘的小侄女与卢绘年龄相仿,卢致南夫妇当时刚好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经过邓州,绘绘又与周思清容貌酷似——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这也正是裴恕之最郁闷之处,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魏国夫人才是卢绘在这世间唯一的真正亲长,有权安排她的婚配。
魏国夫人默了片刻,颇为感慨:“……陛下总说少相颖悟绝伦、深不可测,老身始终不以为然,今日才是真信了。”
裴恕之追问:“卢致南夫妇并不知道绘绘的身世,一心一意当做亲生女儿来抚养,老夫人怎么知道绘绘就是你的孙女?”肌肤相亲数日,他确定她身上并无任何印记胎痣。
魏国夫人:“獾子……哦不,绘绘刚满月,老身就命人剃去她的胎发,在耳后三寸,枕骨以上,以刺青之法点了三颗朱砂痣。再捂上两三个月,待新发长出,盖住头皮,就无人知晓这个秘密了。日后,除非绘绘削发为尼,断不会有人发现。”
裴恕之沉默了许久,“……獾子这个乳名很好。”——既强壮又温厚,看似笨拙,实则机敏,很配他的绘绘。
魏国夫人略带异样的看了看他。
今夜这一老一少不断刷新对彼此的认知。
裴恕之又道:“夫人真是深谋远虑,你知道自己仇敌众多,多少陷阱算计数不胜数,防不胜防,索性未雨绸缪。有了那三颗朱砂痣,你就不怕有人是手段鱼目混珠;也是靠了这三颗痣,这十几年来上门认亲的小娘子无论是何等样的举止相貌,你都能一眼识破。”
魏国夫人听出了他的讥嘲之意,神色如常道,“老身这辈子见过许多鬼蜮伎俩与叵测人心。即便是千挑万选的乳保、侍婢、护卫,老身还是放不了心——淇娘临盆时老身就坐在产房中,从獾子落地直至刺青,她不曾离开过老身的眼睛。”
“你问我何时知道绘绘的身份?就在水镜听风苑的谢诞盛会上。老身第一眼看见绘绘,恍如见到故人之姿,隔世相逢。”
裴恕之在袖中捏紧掌心:那次碰面,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
“之后,老身派心腹守在更衣处,等到绘绘前去更衣,由老身的人亲自为绘绘整理衣裳发髻。”魏国夫人阖目长叹,“当那三颗朱砂痣的消息传来时,老身仿佛身在梦中。”
猜测落实后,裴恕之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之感。
当年,正是周淇母女被劫所引起的巨大乱局,才给了他机会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从处处受人监视辖制的楚王世子,成为了挥洒自如的裴氏七郎。
换言之,卢绘与其母亲、祖母的生离死别,成全了他的新生。
魏国夫人说话多了,有些气喘。
裴恕之看了眼,默默倒了碗热茶汤放在她面前。
魏国夫人看看热茶,再看看他——今夜第二次眼神异样。
裴恕之撇开脸。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
魏国夫人喝了口茶,“坊间流传,当年老身只打捞出一个空襁褓,孙女已葬身江心。这不对,其实老身连人带襁褓都打捞出来了,那溺死的婴孩不是獾子。”
“之后老身审问活口,才知那群贼人用船家的婴孩掉包了獾子。贼首在前头吸引注意力,另有几人抱着獾子偷逃上岸。但是他们没想到,老身在岸上布置了一营强弓劲|弩,见到贼人就射。”
“那阵子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淹了好多农户,岸上村落发了疫症,官府勒令焚毁得疫症而死的尸首。大战后,老身派人在两岸足足搜寻了三个月,找到不少贼人的尸首,或是溺毙在江中,或是被射死,还有受伤后躲在农舍中染疫而死的,但是全然没有獾子的消息。”
裴恕之越听越不对,“绘绘生死未卜,你却为她立了衣冠冢?后来,你不想找她了?”
“不错,我对外声称獾子沉入江中,找不回来了,就立衣冠冢。”魏国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她闭上双眼,“此后,我就是陛下的孤臣,血亲死绝,再无牵挂。既然做了陛下的刀子,就该有所觉悟。我不能留着这么大一处弱点,等着让人上门要挟。”
老妇的狠绝令裴恕之惊愕,“那是你世间仅剩的骨肉了!”
他不是没见过为了荣华富贵灭子杀女的禽兽,但像魏国夫人这样,仅仅为了不留弱点就主动断绝唯一血脉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你对外宣布孙女已死,就是绝了她寻回家门的路!你可曾想过她一个小小婴孩,就算侥幸活下来会遭遇何等样事!她说不定会颠沛流离,饱受贫寒磋磨,甚至可能沦入贱籍!你真是好狠的心!”
他心口疼的一抽一抽,仿佛那个几经贼手的小婴孩是从他身上割去的肉。矢志复仇这些年,他遭遇过许多艰险磨难,但唯独没受过亲情之苦——生母为他甘愿赴死,生父为他苦守边关十余年,外祖父母与舅父母乃至家将忠仆,都当他心肝明珠一般。
若非遇到卢致南夫妇,真不知卢绘的命运会如何。
“总算你还有几分人性,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没有贸然与她相认。”
裴恕之霍然站起,冷冷看着老妇,“绘绘洪福齐天,遇难成祥。她自生下来,就没得到你多少荫庇,那也不该承受你造下的冤孽报应。她姓卢,是范阳卢氏之后,卢致南夫妇的长女,儒学大家卢侃的曾孙女。”
“你若还有一丝恻隐之心,以后就莫要打搅她,绘绘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张三李四郑二麻子,统统不作数。老夫人的打算,到此为止罢!”
说完这话,他满心愠怒的甩袖离去。
他没注意到,魏国夫人始终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