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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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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昇不解:“这是为何?”

裴恕之:“二金可不是薛和尚之流,他们的父祖亦有官身,只是家道中落才走了佞幸的路子。他家有的是亲友故交,官场上的套路他们也懂,才短短五个月,已有多少朝臣投靠了他们。假以时日,胜负就不好预料了。”

张汉阳轻蔑一笑,“佞幸之流,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出息!”

裴恕之看他:“敢问张相,诸相百官时常数月不得见陛下一面,万一有个山陵崩,二金拿份遗诏出来,你等是遵从还是不遵从?”

崔昇霍的立起,“难道二贼敢矫诏易储?”

张汉阳大怒,“此等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谁敢附从!”

裴恕之目露讥嘲:“第一,未必是矫诏。第二,洛川王父子也是文德皇帝的血脉,未必无人拥戴。二金与东宫有深仇大恨,与洛川王府可没过节。诸位相公心向东宫,与洛川王府交情寥寥,不可不防。”

这句话真是诛心之言了,蕴含其中的隐晦深意,崔张二人立时脸色大变。

“总之,还是要快,迟则生变。”说完这句,裴恕之端起茶碗,“夜深了,宵禁在即,晚辈就不留客了。”

鹿野堂,内寝。

卢绘独自一人坐在暗沉沉的屋内。

裴恕之举烛而入,笑道:“怎么也不点灯?”

卢绘看着他逐一点亮屋内灯台,“……我看见崔张二位相公了,他们特意乘了一两粗布篷车,从侧门入府。”

多日的担忧、焦虑、恐惧、以及奔波忙碌,让她原本圆拙的面庞颌骨忽然线条鲜明起来,幽黑的大眼珠微微凹陷,侧面清冷绮丽,像是一枚从深渊中捞出来的上古玉刃,看着剔透柔润,边缘却异常锋利。

裴恕之语气柔和:“陛下多日卧病不起,神都城内人心惶惶,两位相公难免小心谨慎些。”

卢绘:“前日我还看见洛川王府的人,是谁找你?洛川王还是世子敬元?”

裴恕之动作一停,微笑道:“今日搜寻可有斩获?听说又死了个人?”

卢绘沉默。

“搜寻第二日,我就发现有人在暗处窥伺我们了。”她有些迷茫,“他们躲在树木后,岩石间,田垄中,穿戴举止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只暗暗跟着我们,看我们搜到何处了。我不能把周遭所有百姓都抓过来审问,只能小心戒备。子烈好不容易发现其中几人的破绽,刚生擒了,他们就会当场自尽。”

裴恕之:“如此说来,你的双亲并未落入对方手中,否则他们此刻就该叫价了,而非暗中窥探你的行踪。”

卢绘意气消沉:“就算没落到贼人手中,他们的情形也好不了,不然早回来找我了。”

“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裴恕之坐到她身旁,柔声安慰,“这些日子你们搜遍了沿河两岸,并未见到尸体。”

卢绘摇头,“恐怕我们搜错方向了,依岚带着耶娘没走溪流那条路。”

裴恕之微微吃惊,“林沫子不是说……?”

卢绘继续摇头,“沫子躲入荷花池后发生的事,恐怕她也不知道——春夏之交,我家后山格外草木旺盛,平日里那条溪流上总漂着落叶、花草、浮萍,偶尔还有大片的水藻。”

“我跟依岚在溪边垂钓时,时常看不清哪一片水底的鱼多些,所以依岚才打算匍匐在溪流底部逃出去的。”

“但若天降一场大雨,再晴朗一两日,溪水便会无比清澈。因为水上漂浮的花叶萍草都被大雨冲走了,而翻滚上来的泥沙也沉了下去。我问过山下老农,贼人闯庄的前两日,豉阳刚好天降大雨,足足下了一日……”

“我猜,那日沫子带着阿纪阿绮躲进荷花池后,依岚本想按计划行事,但她忽然发现溪水清可见底。别说他们三个大活人,就连鱼儿虾米都看的清清楚楚。除非那群贼人都是瞎子,否则他们跳入溪水就是自投罗网。”

“我了解依岚,她绝非不知变通之人——她肯定另觅它法了。”

裴恕之缓缓放下宫灯纱罩,清俊的面孔在玉色灯罩后半明半晦,“依你看来,那他们往何处逃了。”

卢绘茫然:“我不知道。兴许是北面的峭壁,也许是东北面的瀑布,亦或是西北偏西的山崖土坡。就算他们下了山,三四个方向分别通往不同的州县,各处的山林河流都不同。大海捞针,到底该怎么找,我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哽咽难言。

裴恕之坐到她身旁,将她轻揽在怀中,“我多派些人手给你,再让各处官府衙门帮你一道找人……”

卢绘含着眼泪摇头,“前几日我让南衙十六卫的人挨家挨户搜查,没寻到一丝踪迹,反倒扰民的厉害。他们平日在神都里骄纵惯了,顺手牵羊,勒索讹诈,还对女眷动手动脚——我已把他们都赶回去了。陛下和端木大人说的没错,这种事官兵用处不大。”

裴恕之被她哭的心烦意乱,揽着她的腰肢扣在怀中,“你别哭了,别哭了,你要我做什么?你说,说出来。”

卢绘推开他的手臂,定定看他的眼睛:“铁勒去哪儿了?”

裴恕之一惊。

卢绘缓缓站起来,“去幽州救陈兰若那次,你带的那群甲士个个身手矫健,令行禁止,是军中训练出来的吧。他们尽量缄默不语,但长途跋涉十数日,终究还是漏出了只言片语。我听着,仿佛是凉州口音。”

少女的目光清冽的惊人,似是银刃破冰,“你们河东裴氏,为何会有一群出身西北的心腹死士?”

裴恕之扯动嘴角:“你总不会以为是我派人屠了卢庄吧。”

卢绘继续道:“在无名山庄时,我听铁勒下令的口气,那群甲士只是你暗中势力的一部分。你是不是在别处藏了更多的人马?”

裴恕之一错不错的盯着少女,第三次问出——“你想要什么。”

卢绘按着他的胸膛,语气急促:“陛下说的对,倘若我有无边的权势,就把卢庄周遭百里之内一寸寸翻过来,管它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可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势,何况官兵无用,只会扰民。”

“我要你藏在暗处的那批心腹人马!我见过他们行事,精悍强干,迅捷敏锐,更有长于潜行刺探的铁勒……沿着三四个方向各出动百余人,一定能找回我的家人!”

“你帮帮我吧!”她极力恳求,目光热切,“你帮我救回家人吧!”

“…好。”裴恕之闭了闭眼,“但是要等上几日,等我办完事。”

卢绘愤然,“为何要等?何事如此要紧,等找回我的家人再办不行么!”

裴恕之脸色异常苍白,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血。

在少女焦急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走到桌旁倒了碗冷茶,浅啜一口,“……诚如你所见,我不但勾结洛川王府与几位宰相,还私藏甲械,豢养私兵,囤积武力于神都附近,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卢绘双手停在半空中,惊滞的坐倒在床沿。

裴恕之转身看她:“我说我要扳倒陛下,不单单是要她的性命,我还要她跌落皇位,一败涂地,所有的安排尽数落空。”

卢绘没听明白:“……你,你是要阻止太子继位?”

她用力摇头,“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帮我找到我的家人!”

裴恕之缓步走到胡床边,弯腰俯视着她,“你以为此处是什么地方?神都皇廷,天子脚下。这几日你在搜寻过程中死了几个人,御史台都清清楚楚,全靠我给你压下去。”

“我若发动所有人马助你搜寻,不出三日,从褚皇到政事堂,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暗中隐藏的势力,我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就会毁于一旦。”

卢绘的心冷了下来,“所以,你不肯帮我?”

裴恕之坐在床沿抱着她,“不,你再给我半个月…不,十日。十日之后,无论局面如何,我都全力助你找到家人。好不好?”

卢绘霍的一把推开他,站在胡床上尖叫:“什么十日,十个时辰我也等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此刻是病了还是伤了,是否动弹不得,难以求救,或是……已经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否则,他们为何不来找我呢。”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帮不帮我?!”少女狠狠咬着嘴唇,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的眼中闪动着陌生的恨意,像是瞪视着宿世的仇敌。

裴恕之慌乱的抱住她,极力说服着,“你听我说,神都马上要大乱了,我筹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几日!你相信我,就这几日,待我完成大事,我一定发动天下豪杰助你搜寻……”

卢绘不愿再听下去了,不知是失望还是憎恶,她不想再见到这人了。

她推开他,冲向门外。

裴恕之:“你要去哪儿?!”

卢绘冷笑道:“不敢耽误裴少相的大事,我这就带着弟妹走!”话音未落,她就风一般冲向厢房。

谁知,往日回荡着童音儿语的屋子空空如也。

卢绘愕然:“……阿纪阿绮,咦,人呢?”

裴恕之缓缓跟在后头,“风雨欲来,骤变在即,为了你弟妹的安全,我已将他们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卢绘怔怔站着,片刻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度拔腿狂奔。

这次她冲往薛夫人的居所——曾经花团锦簇充盈着俏婢笑声的院落,此刻空旷寂静。

“夫人!薛夫人!”她忍不住呼唤起来,“高娘子,你们在哪儿!”

裴恕之不紧不慢的跟上来,“薛姨母体弱多病,不可受到惊扰,我也把她送走了。你日日在外寻人,是以并未察觉。”

卢绘不肯罢休,一头扎进漆黑的深夜。

巨大的庭院中树影摇曳,花枝与人影交错晃动。

卢绘冲到平时甚少踏足的西侧院。

“崔老夫人!老夫人…人呢…”她放声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一室空寂。

宽广的西侧府邸,与往日一样烛火通明,甚至还有不少奴婢走动。

只有不见了以崔老夫人为首的一干主家女眷。

持烛托盆的侍婢们看见大喊大叫的卢绘,既不劝阻也不回应,只是如常屈膝行礼,继而各行其是。

仿佛卢绘误闯了一处戏台,戏台上人人按部就班,唯有卢绘一人手足无措。

此情此景,诡异的令她头皮发麻。

裴恕之缓缓走来,他身后跟着两排甲械齐整的侍卫。

“老夫人近来抱恙,已回裴氏祖籍休养了。”他柔声解释,“你不用再找了。如今裴府之内,主家只有你我两人,连宋先生都有事外出了。”

他上前,试图拉她,“我们还是回屋吧。”

卢绘仿佛见到了妖魔鬼怪,啪的打开他的手,“滚开!不许碰我!”

她陷入了梦魇般的慌乱,天旋地转间看见了高悬夜空的一轮皎月,她辨明方向后飞快冲向大门。

门房的守卫本想阻拦她,她抽|出缠在腰间的长鞭,挥鞭将所有人驱赶开。

她咬着舌根,使尽全力推开十几斤重的巨大门栓,一头冲到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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