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继续说道:“……承谨的庄园,都抄干净了?”
裴恕之奉上一本册子:“之前流出多少不好说,之后应当不会再有人举告了。”
卢绘将册子取过来放在御案上,女皇随手翻了几页,状似无意的问道,“敬美之死,你也不问上一句?”
裴恕之沉吟片刻,“这是陛下的家事,不该臣多嘴。”
女皇冷笑,“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待消息传开,不知朝臣们会怎么议论朕残暴狠毒!”
裴恕之轻叹一声,“……若是唐相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仿佛一根细细的针,瞬时扎破了女皇的高傲。
卢绘看见女皇站起来走了几步,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撑在桌案上。
“朕真是懊悔,当初不该为了承谨将唐义方赶出神都。若非如此,唐卿此刻必定还活着,朕也不至于提拔二金……!”话音骤然而止。
女皇胸膛起伏,神情中夹杂着懊悔、伤心、愤慨、恼怒,“刘相,沈相,唐义方,但凡有一人还在,朕如今也不至于事事受人掣肘!这不对,那不妥,让朕多放权放事给太子历练……哼,不放两条恶犬出去,他们还真当朕软弱好欺了!”
裴恕之:“政事堂的诸位相公还是很为陛下着想的。”
女皇冷冷道,“还算懂些君臣礼数,不至于气死朕。”她懊恼的捶桌,“唐义方走的太早了!”
裴恕之很贴心的补上一句,“听闻当地百姓要为唐大人建一座生祠。”
女皇喃喃坐下,“应当的,应当的。”她看向眼前的青年,神色复杂,“若湛为何不能继承唐公之志,为朕分忧解难呢?”
裴恕之笑了笑,“臣年少德薄,资历不足,不敢在诸相跟前无礼。”
女皇自嘲一笑,“也是,你裴若湛出身钟鸣鼎食之户,家学渊源,年少得志,有的是退路。”
裴恕之躬身,“陛下这话可折煞微臣了。微臣斗胆说一句,就算微臣愿做第二个唐公,陛下能信臣如唐公否?”
女皇不语。
这句话卢绘听懂了,裴恕之敢上,女皇也未必敢信他。
金氏兄弟是佞宠出身,没比宦官之流好多少,所以只能忠心于女皇,老老实实当女皇手里的刀子。裴恕之可不是,他有出身,有功名,还有多年积累的官场人脉,他没必要为女皇做孤臣。
倘使女皇将交给金家兄弟的权力交给裴恕之,说不定他转头就把女皇卖了个好价钱——其他重臣亦如此。
裴恕之笑道:“陛下吩咐的差事,臣自问还算尽力。哪日陛下若嫌弃臣无能,臣告老归田便是。”
女皇失笑:“你才几岁,告什么老。罢了……”——虽然此人不能做心腹,但办事的确利落干净,为人更是厚黑通透。
她摆摆手,转头看向卢绘,“替朕传一道口谕——信陵郡王御前失仪,滚到潞州当别驾去。今日就启程,不许耽搁。”
卢绘立刻在夹板黄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奉给女皇看。
女皇扫了几眼,点点头。
卢绘领命而去,离开凤仪殿前还听见女皇还在问裴恕之‘朕欲修寺,你意如何’云云。
“信陵郡王御前失仪,殊失礼度,兹贬出京,授潞州别驾,望尔革除浮稚,勉力政事,以成国器。即日启程,不许耽搁,钦此。”
宣完旨意,偏殿中的郦敬元与郦敬善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皇祖母毕竟还是疼爱你的。”郦敬元松开弟弟的胳膊,“可不许胡闹了。”
郦敬宣两手按着膝盖,沉默的坐在圈椅中。
郦敬善:“总算有惊无险,我这就将此事告知父王母妃。”说完,他团团行了一圈礼,转身离去。
郦敬元忧心又起,“潞州山高路远,我得让人给你收拾路上所需,免得耽搁行程,再度惹怒皇祖母。”
郦敬宣低声,“多谢大兄。大兄放心,我不会再放肆了。”
郦敬元向卢绘叉手拱了拱,也走出偏殿。
郦敬宣抬头看卢绘,“你见到皇祖母了?她杖毙了自己的孙儿孙女,此刻是何心境。”
卢绘:“……陛下没怎么提敬美殿下,只是一个劲的懊悔唐大人之死。”
郦敬宣短促的冷笑几声。
卢绘情绪低落,“殿下,我想离开这座宫殿了。”她望向凤仪殿高高的檐角,“这里的人都让我害怕——至亲骨肉,说杀就杀,杀完一切如常。”
郦敬宣自嘲道:“这就是皇家,天底下最尊贵的家族。”
“我现在明白庄怀贞大人对我的临行赠言了。”卢绘回想当初,“他说宫廷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应该尽早离去。”
郦敬宣没好气道,“庄怀贞现在是快活了,民间有口皆碑。嗨,实在不成,祸害精你就装病,这样就不用进宫当差了,反正若湛一定能替你圆上这个借口。”
卢绘勉强笑笑,“嗯,这也是个法子。”
郦敬宣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臂,“今日走就今日走,天高地远,我还更自在呢!”
他转身道,“此去潞州刚好经过豉阳,你耶娘的山庄就在那儿吧。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我顺路给你捎去。”
卢绘警惕的看他,“你不会想借机勾搭我家依岚吧。”——依岚可是大美人呢。
郦敬宣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我只是风流,又不是色中饿鬼,饥不择食!你到底要不要我给你捎东西,快说,不说我走了!”
卢绘连忙道:“有的有的,昨日少相给了我一方云崖石砚与几支红毫犀管做的笔,我家小弟正好用得上。中午我回一趟裴府,叫人将东西送去郡王府上,那个…麻烦郡王了。”
“行,我记住了,给你家幼弟是吧。”郦敬宣痛快答应,“我新得了一串花里胡哨的琉璃风铃,赠与你家幼妹罢。小兄妹俩一人一样,免得哭鼻子。”
卢绘很是感激,难得生出些许歉意,“多谢郡王了,对不住啊,适才我甩鞭子太用力了,没打疼你吧。”
郦敬宣摸着自己的右手腕,狠狠白了她一眼:“疼死我了,我会记一辈子的!遇上你这祸害精本王不倒霉才怪!”
卢绘眉眼弯弯,今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出声,“祝殿下一路顺风,出入平安。”
接下来一整日,女皇不是看奏折生气,就是与几位宰相争执生气,凤仪殿内气氛沉闷,没人敢打趣说笑。
卢绘始终沉默的侍立一旁——她现在知道端木慧的缄默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散值回到裴府,卢绘在鹿野堂的内书房找到裴恕之。
他倒是心绪颇佳,披着天青色锦纹银花的宽大常服,素手秉玉笔,嘴角噙笑意,不住在信纸上写着些什么。
“回来了?”他抬头看见卢绘,笑吟吟的迎上前。
卢绘疲惫的坐下,“信陵郡王启程了么?”
“午后就动身了。”裴恕之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你以后要捎东西,交给我即可,不要随便托付外人。”
卢绘无语:“信陵郡王是外人?”——从当初种种迹象看来,裴恕之暗中干的事郦敬宣应该知道不少。
“累了吧,看你头晕脑胀的。”裴恕之温柔地替卢绘摘下官帽。
“这鞭子挺沉的,回头我给你做一条轻便的鞭子。”他取下卢绘腰间的长鞭,在手中掂了掂,放在一旁。
“今日闷热,赶紧换身衣裳。”他又去解卢绘的腰带与衣襟。
“诶诶诶,你要做什么!”卢绘一手按住腰带一手捂住领口,“一气死了三个人,你竟无动于衷么?”
裴恕之一脸无辜惊讶,“人是皇帝杀的,你为何要冲我发脾气?”
卢绘语塞:“我、我没有发脾气。只是…昨夜你对我说…”她压低声音,“你要扳倒陛下——这么大的事,你说过就算了么?”
裴恕之微笑:“我还说过,你万事不必担忧,我都计划好了,你只管等待你我成婚之日即可。”
卢绘觉得自己仿佛撞到一堵墙,不知该从何凿出一条通道。
她站起走了几步,又坐下:“好,我来问你,为了扳倒陛下,你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裴恕之优雅的向后靠去,“我为誓言所困,很多便利事做不了。末了,我只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而已。”
“你今日一个劲的跟陛下提唐大人干嘛?”
裴恕之淡淡一笑:“唐义方是陛下最后可以信任的臣子,正因为老臣接连过世,唐义方又猝然殉职,陛下才不得不仓促提拔金家兄弟。”
卢绘觉得匪夷所思,“诸位相公都是陛下亲自提拔的,难道一个都不可信?”
裴恕之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初吕川之乱,起因是陛下放纵岑文修的苛政暴行。唐义方原本义愤填膺,可当他意识到女皇不欲追究时,就立刻将过往放置一边,一心一意为陛下弥补过失,平叛抚民。”
“皇帝亦是凡人,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毒,会犯错,会任性妄为。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唯有事先提醒,事后尽力弥补而已。我的恩师刘老相公如此行事几十年,沈老大人也差之不多。”
“君臣是不是一条心,其实皇帝心中一清二楚。”
卢绘渐渐明白了,“除了崔相,其余几位宰相都是出身寒门,由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难道他们不感念陛下的恩情,不愿与陛下一条心?”
裴恕之笑笑:“看来是不愿的。”
卢绘心中一动,“等一下,我记起来了,这几位宰相的举荐名单都是你拟写的——你是不是动什么手脚了?”
裴恕之坦然道:“卢司直可以随时调阅百官卷宗,我与这几位宰相此前毫无交情,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难道你不知道?”
卢绘跺脚:“反正你肯定动手脚了,你说是不说!”
裴恕之将她拉到身边,“不需要动任何手脚,我只需将这一批官员中最能干最有志向的几个挑出来,送到陛下跟前就行了。”
“能干,就会不满陛下重用酷吏与男宠;有志向,就会希望革旧鼎新,励精图治——这样的臣子,与贪图安逸平稳的年迈皇帝,天然合不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新皇帝,一个有志于干一番大业的年轻皇帝。”
卢绘愕然:“新皇帝?太子?”她难以置信,“他们瞎了么,太子比陛下差远了!”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太子妃还更有指望些!”
裴恕之惬意的闭上双眼:“这些年来,我等的就是陛下立储——前几代皇帝全都免不了忌惮储君,何况陛下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帝。只要立了太子,群臣就会潜移默化的归流东宫,陛下的麻烦就会源源不绝。”
“渐渐的,她会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她只能任用男宠之流,然后情势会越来越糟,宛如一只深陷蛛网的飞虫,再如何挣扎,网丝都会越收越紧。”
卢绘听的心头寒气直冒,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看裴恕之御前奏对时总有种古怪的感觉——裴恕之面上对女皇万分顺从,办事也妥帖,骨子里他却在暗暗欣赏女皇的焦虑、挫折、烦躁不安,及至绝望。
她忍不住问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慢磨石盘的折腾,与陛下究竟有什么仇怨?”
裴恕之睁开一双长长的凤目,“你又错了,真正擅长慢慢折磨人的正是女皇帝,她当年折腾先帝的几位托孤重臣,那狠毒的手段才叫入骨入髓……”
他还未说完,忽闻老宋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手中捏着一张带血的字条。
“少相,少相,信陵郡王出事了!少相赠与郡王的信鸽适才飞回……”老宋没说下去,看向卢绘的眼光满是担忧。
卢绘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的凑到裴恕之身旁看那字条,其上写有寥寥数字——
卢庄遭劫,不敌,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