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昇眼神冷淡,“说的好,可惜敬顺殿下并非冲动之下口出恶言,而是在晕厥前奋力一搏,想要为自己报仇。敢问郓王殿下,这等几乎算是临终遗言的指认,也能有假么。”
褚立谨气急,“这这这……”
因为沈钦的阻拦,庄怀贞终于从褚唯谨的手掌下挣脱出来,气势逼人的发出一连串质问,“当夜宫宴中的几十名奴婢均是本就在九洲池苑服侍洒扫的宫人,陛下下令后九洲池苑立时准备起来,这些人再无一个出过宫。”
“且砒霜为剧|毒之物,宫中各处本就戒管森严,支取几钱几分都是记载在案的。请问三位殿下,这些奴婢如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在宫中弄到数两之多的砒霜?!”
“至于歌舞伎人与杂戏班子,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他们之中没有一人接近过左侧坐席,如何下毒?!”
崔昇:“还有敬顺殿下的指认——人证物证俱全,梁王殿下你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眼珠都气红了,嘶吼一声,“你们这是非要陷本王于死地啊,我跟你们拼了!”
他说着就要扑上去,老沈赶紧将人抱住,满口劝言,“别动手,别动手,各位勿要急恼,且慢慢说来……”
沈钦这一转身,褚唯谨便得了空,捏着拳头冲过去殴打庄怀贞。
“够了!”女皇怒而拍案,“都给朕松手!”
褚氏兄弟只好不情不愿的退后几步,庄怀贞与崔昇各自整理衣冠。
女皇转头看刘语,老刘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一开始试图装傻,撑了片刻力不能敌,只好苦笑着上前。
“庄大人,崔大人。”他神情谦和,“两位大人适才虽振振有词,实则俱有不小漏洞。”
裴恕之先朝向崔昇,“崔大人在六部历练多年,想必听过‘疑邻盗斧’的故事。敬顺殿下素来性情孤拐,多年来对梁王殿下心怀怨…呃,心怀误解。是以当他毒发呕血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梁王下毒。此为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未必真是目睹到了什么。”
“这等指认,便真是临终之言,也不可全然当真。”他笑了笑,“何况敬顺殿下此刻尚有生机,不吉利的话崔大人还是少说为佳。”
褚承谨总算松了口气,“对对!”
崔昇哼了一声。
裴恕之再向庄怀贞,“梁王几次接近酒瓮,就算郦氏诸王与贵眷们酒酣耳热,看歌舞杂戏入了神,周遭那么多宫婢宦官来来往往,难道也一个都没看到?敢问庄大人,这几日审问下来,那么多奴婢可有人招供见到梁王殿下往酒瓮中下毒的?”
褚承谨来精神了,“对对对!”
庄怀贞神色一肃,“他们畏惧梁王权势,不敢招供也未可知。”
褚承谨:“放……”触及裴恕之的目光他生生忍住了后一个字。
裴恕之对庄怀贞微笑,“那就是无人看见了。”
庄怀贞不言。
裴恕之:“庄大人适才所言多为揣测、猜度,并无直接物证可证明梁王下毒,也无一人亲眼看见梁王下毒——这样怎算是人证物证俱全?”
庄怀贞面有愠色,“那么裴少相说说,这等情形之下,除了梁王还能有谁下毒?”
“这我可不知道,只是……”裴恕之笑道,“庄大人起于州郡,当知天下无奇不有,万一有个万一呢?谋害皇嗣这么大的罪名,本该慎之又慎,庄大人实在不该如此轻率呀。”
眼看庄怀贞与崔昇都闭口不言了,褚唯谨松开拳头,褚立谨长舒一口气,褚承谨更是心中大定,“对对对对。多谢少相替本王辩驳。”
说着,他几乎泪目,“本王实是清白的呀!”
女皇撇过脸去不想看这丑态,裴恕之嫌弃的离他远些。
刘语坐在一旁心中暗叹,褚家三兄弟虽然凶蛮霸道,却既无辩才,也无韬略,被庄怀贞与崔昇逼的节节败退。
他视线微微上移,看着女皇阴沉苍白的面孔——褚家,也真是无甚人才了。
也幸好,褚家没人才了。
褚承谨一脸悲戚,“本王若真是那么丧心病狂,姑母焉能饶了我,诸位大人真是冤枉本王了!”
崔昇冷冷一笑,“此话也有理,莫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梁王背下了罪名,陛下的儿孙又皆遭了难,岂非轮到别人尽收渔利了?”
这话意有所指,褚承谨停了假哭,愣愣的将视线移向身旁,“阿犊,不会是你干的吧?”
褚立谨瞬时涨红了脸,骂道:“你你,你怎能听人随口挑拨!”
褚承谨狐疑,“将我与郦老三他们都灭了,姑母的至亲岂非只剩下你了?”
“胡说八道!”褚立谨又气又急,连连跺脚,“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当日殿内除了我们,除了奴婢,还有别人呢!”
褚承谨又是一愣,“对呀,还有卢……”
看裴恕之冰冷的目光,他连忙改口,“卢司直从始至终都在姑母身旁,料想可靠。可是还有端木慧呀,她上上下下走了好几趟呢!”
褚唯谨补充,“还有永宁公主,她两边位子都坐过,也能下手。她还没中毒!”
这下五位重臣都不说话了,冷眼看着褚家兄弟一通乱咬人。
“对对对!”褚承谨精神大振,“她也是姑母的至亲!若将郦氏男丁与我们都完了,姑母就只剩下她了!哦,我知道了,她想效仿姑母来个女帝临朝,所以对手足痛下杀手……”
“褚承谨你混账!”一个尖利愤怒的女子声音从帘后传来。
永宁公主面色苍白,两眼红肿如核桃,她一阵风般冲到众人跟前,啪的就给了褚承谨一个清脆响亮的嘴巴。
卢绘张大了嘴,众臣子也尽量闪开些。
褚承谨愕然捂着脸,看永宁公主捏着粉拳还欲再打,褚立谨与褚唯谨连忙上前阻拦。
“你们还嫌不够丢人吗?!”女皇一声怒骂,蓦的立起转身就走。
从凤仪殿出来已至晌午,五位重臣各自告别。
裴恕之登上马车,老宋已在车内等候,“少相,今日御前剖析案情,情形如何?”
裴恕之靠着车壁舒展修长的躯体,片刻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回去后先生替我拟一道折子。唐义方将河北世族得罪了个干净,如今下不来台,我自请去善后,接替唐义方赈灾。我得避一避。”
老宋不解,“此话怎讲。”
裴恕之双眸深沉,黑的灼人,“先生,我大致猜到了真凶是谁——太过匪夷所思,天底下兴许也只有我能猜到了。”
“此案到最后必是两败俱伤,我们暗中将事态闹的更大些,待水落石出之时,陛下将会遭到极大反噬!”
御前案情剖析成了一场闹剧,女皇回到内殿依旧脸色极差。
跟在后头的永宁公主哭哭啼啼,“褚承谨好生可恶,不但毒害兄长侄儿们,还想诬陷儿臣。母皇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女皇按着额角,烦躁道:“承谨素来嘴上无德,未必有心。没人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也别计较了。”
永宁公主抹去眼泪,咬牙跪下:“真凶不除,儿臣食无味寝难安,请母皇准儿臣参与查案,必擒此贼!”
女皇愈发头痛,“参与什么,你何曾查过案,就别给朕添乱了。有空多去照看你兄长与侄儿们,朕已将他们移至杏湖别苑祛毒静养。”
她抚着公主的背部不断哄劝,“好了,别哭了,你就不能体谅母亲的难处么。知道你受了委屈,你也打了承谨,回头朕替你再骂他一顿,将他的那座温泉山庄夺来给你!”
卢绘送永宁公主离开时头都不敢抬,生怕惹到公主气头上。
谁知一路走去,永宁公主出奇的冷静,既无怒气,也未再啼哭半声。
“……母皇不会让我插手政务的。”公主忽道。
卢绘一惊,抬头。
公主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她希望我永远是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女儿,以为这样对我最好,呵呵。”
卢绘紧张:这是她应该听的吗?
永宁公主转过身来,微笑道,“素闻卢司直聪慧灵秀,来日我府中设宴,还请卢司直大驾光临。”
卢绘回到内殿时,女皇已经换过常服,疲惫的躺在胡床上,“永宁是不是哭了一路?”
卢绘:“公主明白陛下的用心,走时已恢复了常态。”
女皇叹道:“你就会宽慰朕。”
卢绘:真没有,公主离开时真的很镇定。
女皇似是累极了,阖上双目浅憩,卢绘轻手轻脚的收拾案几上的奏折与文卷。
女皇忽的睁眼,“绘娘,你也相信是梁王郓王下的毒么?”
卢绘抱着一堆奏折直起身,“其实,微臣是不信的。”
女皇撑着坐起:“为何,说说看?”
卢绘连忙上前扶着,“微臣说不好,就是心里这么觉得。”——褚大傻子哪有那么机灵,不过这话不能直说。
女皇沉吟半晌,缓缓道:“朕不能再见他们了,否则非被活活气死不可。绘娘,朕有桩差事给你。”
“你说什么!听讼?”烛火下,裴恕之难掩惊愕之色。
卢绘拄着双箸,无力道:“陛下说,她再听庄大人他们与梁王郓王争执怕是要折寿的。以后庄大人无论审讯疑犯,还是勘察案情,我都在旁听着。有什么进展就回去禀告陛下,若是没什么进展,还吵作一团,那就别去烦扰陛下了。”
“瞿大监说这是好差事,就跟监军似的。”
“瞿松风这个老滑头!”裴恕之咬牙痛骂,“你不会推辞吗,卷入这等皇室秘闻能有什么好事?日日跟你耳提面命‘勿言勿动,不可牵涉’,你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记到心中!”
他越说越气,啪的一声的将牙箸拍在桌上,将同桌的老宋吓了一跳。
卢绘也火了,当场怼回去:“是呀是呀,陛下跟我有商有量,‘绘娘你愿不愿意接这差事鸭’,‘不愿意鸭,那就算了,不要紧的’——陛下当场就下了口谕,令我办好此事,我能怎么办?抗旨吗!”
裴恕之:“……”
他无奈道,“当初不该让你到陛下身边当差的,还不如在东馆书阁消磨日子呢。”
卢绘冷嘲热讽,“可见裴少相再是神机妙算,天下之事也不能尽如你意!”
看假舅父脸色沉郁,她不忍道,“少相放心吧,庄大人正直耿介,不会为难我的,也不会看着我闯祸的。”
老宋劝道:“事已至此,少相就别责怪绘娘了。以庄怀贞的为人,也不会给绘娘挖坑的。”
“……唉,算了。”裴恕之重新持起牙箸,“这桩案子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我,免得在庄怀贞面前丢人。”
卢绘想了想,“今日庄大人说可以派几十人分别购入砒霜时,你为何偷笑。”
“我何曾……”
裴恕之先是否认,随即叹道,“除了庄怀贞说的这个法子,其实暗中积攒数年,同样可以凑足三两砒霜。”
卢绘皱起小圆脸,“听说过攒金攒银,从没听闻攒砒霜的。这法子一点都不靠谱。”
裴恕之换了双玉箸往少女碗里添菜,“若是那人心怀怨恨多年了呢。不信就算了,还有别的疑问么。”
卢绘赶紧道:“崔大人说陛下届时‘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这话什么意思?”
裴恕之扯出一丝冷笑:“文德皇帝统共十五子,除去早年亡故的几位,其余诸子几乎都被陛下论了罪,不是阖族戕杀就是满门流放,只有少数幼子在流放地艰难度日,如今完好的仅剩先帝与楚王这两支了。”
“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尽数赴了黄泉,日后她还能传位给谁?与她有血海深仇的郦氏诸王幼子?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还能享有香火供奉么?就只能传给褚氏子弟了。”
“原来崔大人是这个意思啊。”卢绘第一次听到这些,沉思道,“如此看来,楚王一脉离皇位也很近啊。”
老宋飞快看了裴恕之一眼,立刻低头喝酒。
裴恕之不动声色:“楚王身有暗疾,仅有一子,且是个痴呆儿,他抢到了皇位又有何用。楚王这一支,并不在棋局中。”
“啊?居然是这样。”卢绘颇觉难受,“我在沙州经常听闻楚王的贤名,都说他忠厚仁义,十余年来拱卫边地未有一日懈怠,当地百姓都很感激他。唉,没想到他的命这样苦。”
裴恕之低头拨动碗中米粒,“无关之人,不必再提了。”
饭后,卢绘离席。
老宋低声道,“接替唐义方赈灾的折子,还要写么。”
“……不用写了。”裴恕之无可奈何,“她这样,我就是去了河北也不放心。”
老宋迟疑,“陛下这一招,莫非是冲少相来的?”
“陛下令卢小娘子去听讼,莫非是为了牵制裴少相?”
寝宫内殿,魏国夫人手持玉柄香木梳替女皇缓缓梳理长发。
“是,也不是。”女皇望着镜中衰老的面孔,“裴若湛素来滑不留手,他若心中不愿,哪怕将他硬按在主审的位子上,他一样会巧妙敷衍。若非他实在精干练达,乖觉通透,朕本不爱用这些高门世族的子弟。”
“朕下此令,实则想借一借会绘娘的运气。”
魏国夫人手中一停,“运气?”
女皇笑了笑,“菁娘,朕这一生历经起伏荣辱,对于天命二字是不敢不信的。若无半点运气,你我走不到今日。”
“绘娘小小年纪,也没多少心机城府,然而每每遇到逆境,她总有神来之运,堪堪与灾厄擦身而过。不论是天数,还是她自己的福分,总之朕想用她。”
“譬如这回宫宴,慧儿也算谨慎小心了,依旧免不了瓜葛。然而绘娘为了占住看歌舞杂戏的最好位置,从入殿后就一直在朕身侧左看右看,寸步不离,朕居然成了她的证人。”
说到此处,女皇不禁一笑。
魏国夫人微微垂首,似是自言自语,“是呀,运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