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履职
卢绘回到裴府后,先去拜见薛夫人,奉上西北土仪与她新编的络子——裴恕之什么好东西没有,薛夫人日常起居什么都不缺,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
薛夫人依旧痴痴迷迷的,举止如梦游一般。她拿着络子微微蹙眉:“阿高你来瞧瞧,稚娘的手艺是不是不如早先了,这几处挑线甚是粗糙,配色也寻常……”
高娘子忍着伤心,笑道:“如今我们日子好过了,不必再指着手艺过活。小娘子平日里读书写字,赏花访友,手艺不如早先也是寻常。”
薛夫人浮起微笑:“阿高你说的对,稚娘这个年岁正该好好玩乐,将来嫁人了就没这么自在了,每日要侍奉翁姑,事事周全,否则就会受人责备……”
卢绘看高娘子满脸警惕,连忙打断:“过去的事不要提了,平添不痛快。我带了副新的博陆棋来,是乡间时新的玩法,你们先学起来,晚上咱们来几场。”
薛夫人喜孜孜的捧过棋盒,“行呀,阿高你也来。”
高娘子偷偷抹去泪珠,送卢绘出门时连声道谢:“多谢绘娘了。你如今事忙,却还时时过来开解我们娘子,奴真是感佩不尽。”
她是吃过苦的明白人,知道卢绘是裴恕之要用的人,不过是拿薛夫人做个借口,她自不会将卢绘对薛夫人的关怀当作理所当然。
卢绘心中难过,未再多言便告别了——薛夫人仿佛一条潺潺小溪,半途被沙漠截断了,注入再多活水也是枉然,结局注定是干涸。
从薛夫人居所出来,卢绘转头去了西侧院落,奉上同样的年礼,但是没有络子。
与适才薛夫人处的幽静恬淡不同,西侧院内一派华贵雍丽,年近七十的崔老夫人养尊处优,气血红润。隔着绣有麒麟彩凤的锦绣金玉屏风,卢绘见她靠在嵌有玉石与螺钿的胡床上,手持一柄朱红色的珊瑚小锤,脚边围着一群娇俏灵巧的婢女。
裴恕之是个周全的人,虽然舅父是假的,但长辈必须像真的,是以他在东都时每隔七八日就会领着卢绘来西院。走一趟,请两次安,裴少相办事就是这么利索。
崔老夫人并不难伺候,除了高高在上的挑剔卢绘几句,说些酸话,就是提点裴恕之多关照崔家,但凡听闻哪里有了肥缺,就希望假舅父举荐崔氏子弟。
当时卢绘学以致用,立刻概括:“少相,您的这位从伯祖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谁是曹营。”裴恕之扫过来一个清泠泠的眼神,“以后多读书少丢人。”
如今假舅父不在东都,卢绘可不能中断了‘表孝心’。
“阿薛近来可好?”崔老夫人闲闲问道。
卢绘低头回答:“瞧着气色比年前好些了,只是炭火不断,难免有些咳症。”
崔老夫人轻笑一声:“堆山一般的补品用下去,气色能不好么。她是有福气的……”
话还没说完,卢绘肚里已经开骂了——父母兄弟尽皆死光,嫁妆被夺走,孤身被赶出来,含辛茹苦十几年养大的女儿又被夺走害死。这叫有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陛下御极几十年,破家的名门何止一二。多少门第消亡,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男人还能靠自己搏个生计,女子就只能任人宰割了,阿薛如今至少能安度晚年,不至于潦草落魄而死。”崔夫人悠悠说完。
卢绘冷冷道:“世道变幻,正该养女如虎,搏不出生计也能搏个鱼死网破!养女如兔,一旦遇人不淑,难免成为鱼肉。”
崔老夫人一怔,显然不意听到这种话。
婢女们不敢再说笑,屋内一片寂静。
“当初七郎将你带进府时,我并不赞成。”老妇人恢复常态,漫不经心的敲打着珊瑚小珠锤,“如今看来,你还有几分本事,居然能混到陛下身边,如今还有了官身。几十年来,陛下身边只留住了一个端木慧,看你能撑多久了。”
“不敢,都是少相教导的好。”卢绘答的不温不火,“少相说我愚钝,能得陛下稍加提点,已是受用不尽了,能在宫里待一日都是大大受益。”
“这话答的很好,滴水不漏。”崔老夫人微笑起来,“你不用对我深怀戒备,我们这些家族同气连枝,互助互荣,一体同心。你在宫里伴驾,若有个风吹草动,须得及早提醒才是。”
卢绘抬起头:“当初薛家也是同气连枝么?”
崔老夫人顿时变色,厉声质问:“你说什么!”
卢绘道:“若只在风光的时候一体同心,落魄了就不闻不问,这种同气连枝也没什么意思?”
薛家败落,女儿受夫家欺凌,在外受罪十几年都没见其他家族救助,连给丁忧的窦谈夫妇送信的人都没有,不就是看薛家男丁死绝,再无指望了么。
再说了,薛夫人所嫁的那家人也是有头有脸的地方世族,呸,狗屁世族。
崔老夫人死死盯着她,卢绘不惧回视。
片刻后,崔老夫人忽的一笑:“薛家忤逆陛下,罪有应得;陛下圣心仁厚,没有祸及出嫁女,已天大的恩典了。郎婿是阿薛自己物色的,亲家是薛家自己挑的,女儿出嫁后过的不好,与旁人何干?论公论私,我们都不好擅自插手。谁知那畜生狼心狗肺,害死亲女,我们这才不得不出手。”
这番话才是真正的滴水不漏,卢绘瞪了半天眼珠,才一字一句道:“老夫人高见,晚辈受教了。”
崔老夫人微笑着一挥手,十几名婢女宛如人偶般整齐的噤声退下,只留下一名老年仆妇默不作声的侍立在屋角。
崔老夫人柔声道:“适才是老身无状了,绘娘虽然年少,但远来是客,老身不该自恃年高,出言轻慢。听闻绘绘双亲当年未凭家世余荫,全靠自己一手一足搏出偌大家业,真是英雄出少年,可敬可佩!”
老妇人变脸如翻书,眨眼间从高高在上爱答不理变作亲切温语,甚至还能屈尊恭维两句商贾人家,卢绘难掩惊愕之色。
崔老夫人微微向前倾身,神色愈发和蔼:“崔家如今虽然式微,但破船尚有三斤钉。人生世间,总有用得着别人的时候,卢家亦是如此,绘娘以为呢?”
卢绘张了张口,本想痛快的断然拒绝,但思及阿耶阿娘又不敢过分得罪崔家。
崔老夫人微微一笑,“与人为善,就是与自己为善。老身托大说一句,人呐,不该只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绘娘以为如何?”
高贵的老妇人笑容微妙,仿佛什么都知道。——因为某种原因,裴七郎找来眼前这位少女,用来达成某种目的。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隐晦的暗示少女,既然是利用关系,那么大家都可以合作。
卢绘晕头晕脑的走出屋来。
假舅父说的没错,凡是能从当年的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各个都是千年的老狐狸。
次日一早,卢绘进宫领了新的鱼符,虽然官服还是绿油油的,但腰上可以破格扎金带了。
卢绘忙将裴恕之提前给她准备的小妆刀与小玉钩都挂上腰带,那小药匣尤其精致,通体纯银,以金丝錾了仙鹤衔青松的图案,盖面上还镶了十余粒黄豆大小的红蓝宝。
端木慧在旁看的眼皮直抽抽——典型的裴恕之做派。
端木慧的表情卢绘看见了。
她如今也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了,没一个像裴恕之这样过的精细,一饮一食一袍一带都不厌其烦穷极讲究。要知道二十八世族中,河东裴氏并非以富贵闻名,也不知假舅父这一身臭毛病是哪里养出来的。
卢绘入殿陛见。
女皇扫了她几眼,“这才几日,脸都吃圆了一圈,官服可还合身?”
卢绘红着脸,“合身,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