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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窃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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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若你有心,就给我…给我与府中长辈每人编根络子吧。”

裴恕之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可能在他心中,小娘子家编络子就跟老宋提笔写字一样简单。】

女皇再度拿起奏折,随口教导:“礼轻情意重,用心即可,你多编几条,裴府中其他长辈也别落下。”

卢绘神情尴尬:“陛下说的是,可是、可是臣…不…会编络子。”越说越轻。

女皇一惊,奏折都没拿起来,“你不会编络子?!”

端木慧也抬起头来,面露惊异。

卢绘只能呵呵傻笑。

“慢着,不对。”女皇眯眼思索片刻,“朕记得按你家乡习俗,私定终身时不是要编一根同心络子么?你既不会编,那三根同心络子是哪来的。”

端木慧笔都放下了,悄悄竖起了耳朵。

卢绘尴尬到脚趾抠地——身为贴身服侍女皇之人,估计自己祖宗八代事无巨细都被魏国夫人禀告给女皇了。但是作为年逾八十的老人家,女皇你的记性这么好合理吗?

她现在理解假舅父为何要笼络魏国夫人了。

“臣虽然自己不会编,但家中绣坊有的是技艺精湛的织娘。我特意寻了个手艺最好的,以表诚意。”卢绘极力严肃的辩解。

端木慧躲在卷册后偷笑起来。

女皇笑骂:“见鬼的诚意!定下终身大事的络子你都能让别人编,活该你三次姻缘都跑了!朕来问你,那三位小郎可知这事?”

卢绘语气开始飘忽:“他们没问……”所以她也没说,不过阿乌尔是心知肚明的。

咦?紫杨木盟誓只有两回,阿乌尔是按照中原规矩正式来提亲的,但定亲后她也送了一条同心络子给他。女皇是不是记错了?不过阿乌尔身怀隐情,她也不辩解了。

她话还没说完,端木慧已经笑趴在桌案上了。

卢绘不服气了,“陛下与端木大人都曾道从小不爱女红,可是您英明睿智,端木大人文才斐然,可见会不会编络子也没什么打紧的。”

“可见什么可见。”女皇笑道,“朕是不爱,不是不会——慧儿你说。”

端木慧忍笑,“微臣不才,络子还是会编的。”

卢绘面孔涨红,结结巴巴的,“啊这,这个,陛下与端木大人真是文武双全,微臣愧不能及……”

女皇指着她一阵大笑,“你呀你……”

她语气温和道,“你待会儿出宫,明日就不必来当差了。”

卢绘大惊失色:“因为微臣不会编络子,陛下就要赶我走吗?陛下不要啊,微臣可以立刻学的,微臣学东西很快的!”

女皇笑的肩头抖动,摇头道,“你送走裴少相后,没回家就进宫了吧?”

卢绘点头,老老实实道,“是呀,为舅父送行是私事,不可耽误了当差。”——耶娘从小教导她,玩归玩闹归闹,大事不能轻忽。

女皇叹气,“你父母这般溺爱,倒也没把你娇惯坏。也对,疼爱归疼爱,立身还当端正。”

顿了下,她道,“若湛动身前为你告了十日假,又派人提前将汝母接了来,好叫你们一家团聚,共度元日。你回家瞧瞧吧,除了若湛为你备的年礼,还有朕的两车赏赐。”

告假?十日!

大惊顿时转为大喜,卢绘喜上眉梢:“真的吗?陛下您说是真的,阿娘回来了!”

她噗通跪下,“陛下大恩,微臣粉身难报万一……”

女皇逗弄:“不用谢朕,谢你舅父吧。”

卢绘恨不能指天誓日:“微臣回去立刻学编络子,悬梁刺股的学!”

女皇忍着笑,正色道:“这段日子以来,你服侍朕甚是勤勉恭顺,不骄不躁,处事缜密,朕是该嘉奖你。”

“不敢不敢,都是陛下和端木大人教的好。”卢绘傻笑。

女皇伸手一挥,“回去吧,好好团聚,十日后回宫就该替慧儿分担差事了。”

卢绘再叩首两记,然后欢腾着退出宫去。

女皇又道:“慧儿也下去歇息吧。”

端木慧告退。

女皇沉吟片刻,忽然提声,“菁娘,出来吧。”

一身暗色团花裙袍的魏国夫人从重重叠叠的帘幕后出来。

女皇:“你来多久了?”

魏国夫人:“只比卢小娘子早几步。”

“卢氏,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女皇神情怔忡,“真奇怪,朕素来更喜欢身世伶仃的娘子。慧儿罪奴出身,无父无母;阿穆生父不慈,后母刻薄;菁娘你的双亲也是无德可憎之辈。像卢氏这样父母慈爱阖家圆满的小娘子……”

她没说下去,魏国夫人缓缓接上:“陛下并非刻意遴选,只是陛下万圣至尊,在御前服侍之人,非得口严心定,克勤克勉。只有吃过苦,尝过世间冷暖的小娘子,方知道天高地厚,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女皇微笑,“菁娘见微知著。”

魏国夫人:“陛下真要将卢氏留在身边?她毕竟是裴相的人,不可不虑。”

女皇一摆手:“欸,难得朕喜欢,菁娘休要扫兴。何况有你盯着,朕放心。”

魏国夫人盯着地面花团锦簇的厚厚毛毯,片刻后才道:“……谨遵陛下旨意。”

卢绘一路疾驰回到裴府,看见鹿野堂的管事正将大大小小的箱笼往车上装。

他躬身回道:“少相吩咐过了,娘子今日就能回豉阳,一应物件都准备好了。”

给卢致南的高丽参与鹿茸膏,给谢玉芙的金玉首饰与珍珠玉蛤粉,给卢纪与卢绮的吃用玩物,足足装了三四辆大车,全都贴了薛夫人的名签。

另有女皇的赏赐的一车御酒与贡缎。

坐在驶往豉阳县的马车中,卢绘心中百味杂陈,对假舅父为她安排的一切,她是七分感激,两分惶惑,还有一分微妙的古怪。

假舅父当初一脸冰清玉洁不可方物,说好了诸事不管,尽由信陵郡王和宋先生负责卢绘的一应事宜,结果才几日就诸事嫌弃。先是赶跑了‘不务正业’的信陵郡王,再是连老宋也插不进手来,将卢绘的大事小情团团捏在手里。

卢绘在耶娘身边虽然没读多少书,但道理还是懂的。耶娘常说,若只是办事做买卖,论迹不论心便足矣;但若要交真朋友,那就既要论心也要论迹。

心肠不好的人,事情办的再漂亮也不好深交;出口伤人,行事无方,心中再是没有害人之意,也只能不远不近的客气着。

依此判断,假舅父论迹,只要他愿意,什么事都能办的花团锦簇,连子烈养的狗都满意的汪汪叫;论心嘛,那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出门道。

依岚说姓裴的一看就不是好人,阿耶阿娘说此人心机深沉,不可掉以轻心,连老宋都玩笑过几回‘少相’,然而不知为何,卢绘莫名的信任他。

因为她真的在他眼底看见一片澄清的湛蓝,而不是业火深晦的赤红;所以她坚信,就算真是鬼怪,那也是善鬼。

从小阿娘就笑话她,既随和又固执,哪怕知道前方是条死路,也总想走到底看一看。

“看一看嘛,又废不了多少功夫。”年幼的卢绘总是如此辩解。

她并非为求捷径,只是想看看,那绝壁悬崖是否真的陡峭如镜,那莽莽荒原是否真有古战场的亡魂在徘徊。世上有那么多条路,不走到底,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死路呢。

在裴恕之身上她仿佛看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温柔宁谧,细致周到,很会替人着想,另一个则狡谋阴晦,虚伪冷漠,谁也弄不清他究竟在算计什么。

少女的知觉其实颇为灵敏,否则也不会一见即知裴恕之就是那夜剿匪的黑衣人首领,也不会旋即识破假薛夫人的幌子。

可惜她虽能察觉种种细微异处,却不会剖析分辨。

譬如今晨,假舅父得知她根本不会编络子,之前定亲的那三条络子全都是织娘所编,当时她以为会迎来劈头一顿呲。

谁知假舅父一言不发,反而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讥嘲、戏谑、无可奈何、还有一抹幽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欣喜?

是窃喜吗?

他在窃喜什么,多知道了自己的一桩短处?

卢绘冥思苦想近两个时辰,终是一无所获,只能挠头罢手。

揭开车帘,只见夕阳斜下,豉阳县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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