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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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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独孤子洵携母离洛,卢绘自然要去送行。

乍一照面,母子俩与以往形貌截然相反。

崔夫人坐在马车中,衣着素净,不施脂粉,与卢绘打招呼时甚是和气,与之前那个珠光宝气的骄横贵妇简直判若两人。

独孤子洵反倒一改往日羸弱苍白的气质,眼神明亮,背脊挺直。

卢绘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知:“其实你的功名没被革除,舅父吓吓你娘的,你什么时候想来神都参加举试都可以。”

独孤子洵含笑,“我知道。”

“你娘受了一顿磋磨,你就这么高兴啊,你个不孝子!”卢绘笑骂。

独孤子洵微笑,“孝顺是应当的,但不能愚孝。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清楚,但却不能抬头挺胸的对母亲言明,辜负了圣人教诲。绘绘,我本是个懦夫。”

秋风中的俊秀少年微微低头,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卢绘一时又有些心动。

她柔声道:“子洵不是懦夫,我知道的——我原本还担心你责怪我舅父磋磨你娘呢?”

独孤子洵笑起来,“母亲说少相认你为甥女,是想以美色笼络信陵郡王。”

卢绘差点仰天长叹,“美色?人家皇孙也是长眼珠的!”

不是的,绘绘您很好——独孤子洵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抬头望向远方,“以往我总是将母亲高高供奉于佛龛中——受恩良多,负欠良多,不敢怨恨,不敢匡正。我知道不对,却不敢与神佛抗争。多亏了少相,我终于知道,母亲不是神佛,只是一介凡人。”

“幼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母亲余生安康欢悦,能用功名换她平安,我怎会不愿。母亲没什么可责怪的——实则,得知她能为自己着想,我甚为欣悦,仿佛松下了千斤重担。”

“待回乡后,母亲想改嫁就改嫁,不想改嫁就不改嫁,我照旧奉养她便是。只是,人行天地间,自当磊落慷慨,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不能再听她摆布了。”

内向忧郁的少年朝她微微而笑,卢绘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他会蓄起清雅的三络长须,成为一方学魁,自己种茶养鱼,闲云野鹤。

卢绘一蹦一跳的走进沐香斋。

案头卷册堆积如山,裴恕之独自伏案写字,头也不抬,“把人送走了?”

“舅父也该去的,子洵说要当面谢您呢。”

裴恕之冷哼一声,“他也配我亲自送行?”

卢绘讪讪的,“那您好好写字,我去看望薛夫人了。”

“回来。”裴恕之抬起头,将笔杆往白瓷水瓮中一丢,清水立刻漾开一圈圈墨色。

“接下来独孤子洵打算做什么?”他问。

卢绘:“子洵说要回家读书,有空到田垄间走走,闲来与老农或贩夫走卒聊两句。见天,见地,见人间烟火。”

“他不打算参加明年举试?”裴恕之有些惊讶。

卢绘:“子洵说,修身齐家治国,他的学问尚不扎实,何况修身齐家,更枉论治国了。”

裴恕之点了点头,“多些阅历是对的,就他单纯易折的性情,进了官场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卢绘挨到他身边,嬉笑娇俏,“舅父十四岁就做官了,比我现下还小呢,当时怎么没人将你生吞活剥啊?”

裴恕之看她眉眼生动讨喜,忍不住笑了笑,“有这打算的,都被噎死了。”

卢绘捞起他一边衣袖,将嘴张的老大,露出白生生的牙齿,作势咬下一口,“啊呜。”然后将头一歪,“啊我噎死了。”

裴恕之笑出声来,“淘气!那件信物呢。”

卢绘忙道:“我还给了子洵,然后让他用火折子亲手烧了。不信您问子烈,他站在后头都看见了。”

负责护送的覃子烈被卢绘赶远远的,因此听不到两人之间说了什么,但是燃起火折子烧葫芦锦囊的还是能看见的。

裴恕之终于满意了,“他居然肯烧?我还当他宁死不屈呢。”

“子洵说,旧事已去,来日再期。”

裴恕之冷冷道,“所以你俩告别时,隔着老远彼此大喊‘后会有期,来日方长’?”——这是覃子烈唯一听见的一句。

卢绘无奈,“子烈传的也太快了。”

她挽着裴恕之的臂膀坐下,“糟心事已了,您就别老板着个脸了。今日我见子洵神采朗朗,正要谢您呢。对了,你怎么知道崔夫人会中计啊?”

裴恕之一侧臂膀触觉温软,身上莫名有些热。

他侧开头,解释起来,“三年前我见过崔氏,挤在一群妇人中间喧闹。依稀飘入耳边几句,说这位寡居的妇人甚是眼高,怕是改嫁不出去了云云。”

清河崔氏与其他几家五姓七望一样,几十年间连受排挤打击,早没有当年风光了,崔氏却巴结的殷勤,仿佛沾到些好处。

卢绘蹙眉,“想改嫁难道就不是好人了么?”

裴恕之摇头,“你没明白。崔氏在汉阳县做出的姿态是矢志守节,但在神都却是另一副面目——说明她是愿意改嫁的,但改嫁的人选必须上上乘。”

“这样一个人,去年年底时答应改嫁了,想必是物色到了极好的人选。既然如此,怎么又会忽然反悔,追到西北边城去呢?”

卢绘恍然:“对对对,子洵正是以为不用再受母亲管束了,才敢向我求亲的!”

裴恕之:“我转头一查,原来是崔氏议嫁之时陇西传来了揭榜的消息——独孤子洵高中解元。若我猜的不错,独孤子洵一直受其母压制,心事郁结,无心举试。因为崔氏跑去神都改嫁,他忽觉松快,就顺手下场一考,此事崔氏原本不知。”

“哇,顺手一考就能考个头名啊,子洵可真了不起。”卢绘与有荣焉,颇为感动。

随即她瞥见某人面色不善,忙道,“崔夫人一听儿子考中解元,就觉得子洵离当大官不远了。与其改嫁到别人家中,还不如继续在独孤家当个风光的老太君,于是立刻悔婚去找子洵了,对吧——可这也不能证明她不是个慈母啊?”

裴恕之露出一抹讥嘲,“说我先入为主也好,崔氏一看即非至诚慈母。所谓由爱故生惧,真是极爱之人,总有几分惧怕。她为了自己的虚荣,几次三番对儿子以死相逼,任意摆布,从不害怕将儿子逼疯逼死。孤独子洵一身郁郁病态,几近崩溃,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在悬崖边上了,崔氏却全然不管不顾……”

他摇摇头,“我经手的数千桩案件中,见的多了。”

“由爱故生惧,这话说的真好。”卢绘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要是崔夫人宁愿受刑流放也不中计呢?”

裴恕之将脸一板,“天降这等十全十美的慈母,独孤子洵余生就好好受着罢,外人不要多管闲事了!”

卢绘噗嗤一笑,“少相,到今日我才对你心服口服,你真是我所见过的最凌厉聪慧之人。”

裴恕之毫不感动,“你才多少阅历,见过几个明白人?”

书斋中片刻沉默后,裴恕之忽觉自己的手腕与手掌受到按压,“你在做什么?”

卢绘将他的手臂抬到两人之间,手指按他的手腕与虎口,“我想说,少相的手好像有些肿,是不是字写太多了?歇歇吧。”

裴恕之低头,手腕顿滞,手掌酸胀,少女指尖所按之处又异常舒适。

他反手揉揉她的额发,“行,我不写了。你要去看薛姨母?我陪你去。”

来到薛夫人的居处,不曾想敬宣与老宋也在,正捧着果茶坐在廊下闲话。

“你怎么来了?”裴恕之有些意外。

敬宣摸摸自己的脸,叹道:“还不是被这祸害精连累的,原本五六日来看姨母一回,结果这阵子受伤不敢见人,今日才能勉强出门。”

卢绘径直穿进屋里,坐在薛夫人身旁,亲亲热热的捧个紫藤笸箩,帮忙劈丝线绕线轴。

薛夫人糊里糊涂认不得人,但有个活泼少女在旁说笑应和,也很是高兴。

裴恕之也站在一旁,偶尔指点两句配色。

高娘子端了把锦凳放在三步远处,“七郎坐吧。”

裴恕之应了一声,却并不挪步,依旧站在卢绘身旁静静看着。

“哪有鸦青配石榴红的,估计不好看。”

“没有呀,上回您穿着石榴红的中衣内袍,宋先生在外头喊园子里秋菊开了,你披了件鸦青色的薄绸罩袍就出来了——我觉得好看极了。”

“是么,我倒不记得了,那就让针线坊给你做几身这样配色的十二破裙。”

“唉,我皮色没有舅父白,说不定穿上不好看。”

“不许乱敷铅粉,要那么死白做什么,你少在日头下晒着就行了。衣裙好不好看要上了身才知道,不合适就丢了,不必吝惜。”

——高娘子见这情形,心中微微生出一抹异样,却说不出什么来。

过不多久,裴恕之领着卢绘从屋里出来,张嘴就是冷酷无情的使唤——

“我看你脸上伤好的差不多了,捡日不如撞日,索性带绘绘去吴大川那儿走一趟罢,我备了一把名贵的黑白山水珠贝烧漆琵琶作贺礼。”

一听这话,向来胆色豪气的宣皇孙不禁瑟缩一下。

裴恕之浑然不觉,又看看廊外天色,“今日秋高气爽,气候宜人,拜访完吴大川你再抽点功夫带绘绘逛一趟马市……”

“慢,慢着。”敬宣脸色开始发白了。

裴恕之眉头一皱,“怎么?你不是答应了要在绘绘的事上出点力么。”

敬宣肚里大骂‘何止出点力,他都快把命都出了’。他赔笑道:“不是不去,缓一缓再去。老宋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阵子犯太岁,近来不宜出行。”

老宋啊了一声:???

“是吧是吧?”敬宣抓着老宋的肩头一阵用力摇晃,老宋被晃的眼冒金星,不知所云,“啊?哦哦……”

敬宣转头笑的殷勤:“我看你今日也没什么事,索性亲自陪阿绘走一趟好了。”

裴恕之蹙起长眉想了想,“也罢,那就我去吧。我已与樊学士说好了,绘绘月底入学小山学馆,不要耽误了正事……”

卢绘哭丧着小圆脸,“我真要去学馆啊。”

裴恕之敲了下她的脑门,“不许怠学。”

敬宣哈哈哈笑起来,“什么怠学?她压根没开始过学业,每日只忙着跟人订亲了,一会儿是大夫,一会儿是夫子……”

卢绘被数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因是实情,也没法辩解。

裴恕之冷了脸,不悦道:“绘绘生于富贵,父母慈爱,本可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难得她小小年纪就知造福乡里,心心念念为孩童父老寻觅医士与夫子,只有麻木不仁之辈才会毫无所动,郡王以为如何!”

“舅父!”卢绘脸上放光,亲近的挪过去。

裴恕之嘴角含笑,“我们走。”他长袖一挥,流云般大步踏出屋内。

敬宣莫名其妙,“好好的,他凶我做什么?”

老宋悠哉的捧着茶碗:“因为你笑话绘娘。”

“他也笑话过啊。”

“少相自己可以笑话,别人不可以。你看老夫就一声都没笑。”

“怎么这样?!”敬宣愕然。

“殿下不想去就不想去,何必拉上老夫诓骗少相与绘娘呢,老夫何曾给殿下算过卦。”作为一名严肃的玄学爱好者,老宋十分不满。

敬宣叹道:“我素日饮酒,也常一言不合掀桌斗气,从来都是全身而退,只有遇到了那祸害精,皮肉受罪也还罢了,还尽往脸上招呼是什么道理!今日先生要不给我算上一卦,看看我与她是不是八字相冲啊?”

“行啊。”老宋欣然同意。

难得有人赏识他的卦术,他兴致勃勃的搬来龟壳卜钱还有相书与八卦幡,拉上敬宣移步湖心亭,大张旗鼓的算起卦来。

“怎样,怎样?那祸害精是不是克我啊。”不到半个时辰,敬宣已经问了七八次。

就在这时,覃子烈忽匆匆赶来,“先生快来,少相被刺受伤了!”

老宋将卦钱一丢,脑中立刻浮现一大堆阴谋诡计,铁青着脸道:“怎么回事?”

子烈表情古怪,有点震惊,又有点尴尬——“适才公子与绘娘子骑马并行出门,还没走出街巷,忽有人从墙头跃下,手持凶刃欲行刺杀。”

敬宣心头一动,追问道:“你说清楚,那凶徒要行刺的究竟是谁?”

子烈眼神飘忽:“……是卢小娘子。公子将她推开,自己臂上挨了一刀,好在只是轻伤。”

老宋也呆了,“你没弄错吧。”

卢绘之前那两回,人家也只是想打她一顿出出气而已,这回居然上升到行刺了。

“没有弄错。”子烈叹息,“那凶徒嘴里还大喊着‘卢绘你纳命来’。”

敬宣一把抓住子烈的肩头,两眼大放精光:“我来猜猜,那凶徒是不是阿绘的未婚夫,已经退了亲的?”

子烈无奈的点点头,“原本我们要弓|弩齐射的,卢小娘子叫我们手下留情,我们就只能撒网生擒了。”

“哇哈哈哈哈……”敬宣忽然仰天大笑,将老宋与子烈都吓了一跳。

他笑的面目狰狞,捶胸顿足,臼齿颗颗可见——

“我就知道不是我的命不好!我就知道老天不能把罪都让我一人受了,总算轮到他了,哈哈哈哈……!”

“老宋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看…看若湛的伤势啊!我实在是太担忧他了,哈哈……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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