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想回头看阿乌尔,碍于裴恕之在跟前不大敢的样子。
裴恕之心中有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温言向阿乌尔道,“手下人没个轻重,阁下没受伤罢。若你愿意好好相谈,我可撤下侍卫。”
谁知阿乌尔摇摇头,金芒微洒,“你还是让人制住我吧,一旦得了自由,我必要报仇。”
话是冲卢绘说的,少年的目光却投向裴恕之,眼中是一片坦然明确的敌意——从暗处瞥见他们的第一眼起,他就没来由的厌恶这个清雅美貌的华服大官。
裴恕之何等敏锐,怎能察觉不到。
他短促的冷笑几声——好极,好极,卢绘的三任‘故人’中,他也最不喜眼前这个。
卢绘被假舅父嘴角那抹渗人笑意惊了下,终于忍不住回头说道,“阿乌尔你别发疯了,这里是神都,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你动一动就是个死!”
她又转头赔笑,“幸亏我舅父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一般见识,才留了你一条性命。”
阿乌尔忽问:“他是你舅父?”
卢绘连忙答道,“对对,我们两家是新认的亲戚。我舅父不但仁侠仗义,通情达理,慷慨体谅,还有好多学问——你知道吗他十四岁就进士及第了!在他身边我学到许多礼数,以后我再不会胡闹了,你也不要胡闹了……只要你保证老实回去,我舅父定会对你从轻发落的。哦,舅父?”
她本不善言,没头没脑的说了一箩筐好话,也不知当不当用。
裴恕之淡淡瞥她一眼,不置一词。
阿乌尔抬起头定定看去,碧蓝色的眸子顿如海水般倾注过来。
卢绘深知他习性,心觉不妙,可惜不等她阻止她那不知死活的竹马已经开口了。
“不,你在说谎。他不是你的长辈,甚至不一定是你家亲戚。你耶娘如何我不知道,但你一点也不信任他,更不喜欢与他一处待着学什么破礼数!”阿乌尔一字一句说道。
此言一出,老宋啪嗒跌落手中药瓶,覃子烈将手按在刀柄处,只等主君一声令下灭口。
唯有敬宣以袖掩面,闷笑的开心。
裴恕之强笑一声,本想洒脱的置之不理,谁知笑完之后怒气难消,他只得冷着脸立起,拖着曳地的绫缎中衣,背身站到窗前。
卢绘头大如斗,慌忙辩解,“不是的,没有没有,舅父你别理睬阿乌尔的胡言乱语,他故意气你的,啊不,他是害我呢……”
她又凶巴巴的对阿乌尔,“你别胡说了行不行!”
裴恕之继续背身沉默以对,敬宣看热闹不嫌事大,“毕竟多年情分啊,到底与前头两个不一样。”
阿乌尔立刻警觉,“什么前头两个?”
敬宣笑道:“对你来说是后来的两个。”
“殿下!”卢绘大怒,恨不能给这不靠谱的皇孙脑门上来一木槌,“我倒霉的一塌糊涂,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可大了!”敬宣看戏看的乐不可支,触及女孩凶神恶煞的目光后假咳一声,装出主持大局的模样,向阿乌尔道:“你究竟与阿绘有何仇怨?细细与本王说来。”
阿乌尔平静的回答:“她杀了我至亲之人。”
卢绘赶紧辩解:“我没杀真默咄叔父。”
敬宣听出来了,“他那个叔父死了?”
阿乌尔冷笑:“你是没亲手杀他,可你比亲自动手更狠。你向官府告发叔父意图谋反,害的他被斩首示众,还有追随他多年的心腹也全都被杀!了”
‘意图谋反’是个很微妙的罪名。
首先,谋反自然是十恶不赦的,株连多少族都有道理;其次,‘意图’又表示谋反还没开始,只是打算打算,甚至有可能还只是心中的一个念头。
所以归根究底,这个罪名的轻重只取决于裁决者的心意——正面案例是几年前的褚承谨私造龙袍,属于典型的‘意图谋反’,但褚皇看他傻的厉害,就轻轻放过了;反面案例是几十年前的吴王,实实在在清白无辜,却被宰相宇文东阁用此罪名逼迫自尽。
敬宣到底是向着卢绘的,于是转头就问阿乌尔:“你叔父真要造反?”
“自然没有!”阿乌尔愠怒,“我叔父只是运了一批农具回松漠都护府!”
“你快别说了!”卢绘哎呀连天,“阿耶不是送你往西域以西去了么,你回来做什么。”
阿乌尔冷哼一声,撇开脸。
裴恕之忽然转身,“农具?是铁犁,铁锄?”
敬宣一怔,暗赞裴恕之反应快。他当即呵斥:“你们竟敢私贩铁器?!”要对归降而来的异族实施成功的羁縻之策,控制盐铁等物资便是主要筹码之一。
阿乌尔昂首冷冷道,“若无铁器,我们拿什么开垦荒地?如何转牧为耕?”
随即他神色一黯,“只是些劣质脆弱的粗铁,仅能造为农具,没法用作兵械的。真打成了刀剑,击打几下就会碎裂。”
老宋哦了一声,对裴恕之与敬宣解释道:“都护府遥远,朝廷的旨意也要灵活应变,依照各地不同的情形来处置,方得妥善。”
你让人家放下刀剑,不再烧杀劫掠,总得有个营生吧,没有农具如何马放南山。
身为地方都督或行道大总管,既要安抚羁縻,又要防备戒惧,处置的好,自然相安无事,逐渐融合;处置不好则会激起变乱,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既然只是劣质粗铁,民不举官不究的,你干嘛去告发他叔父?”敬宣这些年混迹酒肆乐坊,颇懂‘道上规矩’。
“我弄错了。”卢绘居然如此回答。
敬宣奇道,“弄错了?”
卢绘跪坐的笔直,神情镇定到诡异,“我误听了传报,不曾细想就去官府告发了真默咄叔父。偏巧张伯父领兵外出剿贼,主事的官员又是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便以‘私贩铁器,意图谋反’的罪名处置了真默咄叔父及其随从。”
敬宣察觉出其中古怪。
阿乌尔一阵挣扎,俊美的面孔扭曲起来,“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骗了你,有人故意要害我叔父,那人是谁?说啊,你倒是说啊!”
卢绘摇摇头,没去看他,“没人骗我,就是我鲁莽行事。谋反大罪岂是玩笑的,倘若事发,必然牵连我家,当时阿耶阿娘不在家,你又刚刚押货出门,于是我自作主张,先行告发了真默咄叔父,保全自家要紧——就是这样。”
“你骗我!你从小良善仁厚,并非自私凉薄之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你说出真相,说出来我就不怪你,”阿乌尔嘶吼着,不知是不愿相信,还是希望视若至亲的青梅说句假话哄骗自己。
谁知卢绘毫不动摇:“事不关己,自然可以良善,一旦与自家安危相关,谁还顾得上与人厚道。”
阿乌尔声线颤抖,“你告发我叔父时,就无一刻顾虑到我么!”
卢绘依旧稳如老狗,“要紧关头,顾不得了。”
少年悲愤控诉,少女言语冷硬,一来一去吵的情天恨海难以厘清。
老宋张口结舌,敬宣神情微妙的摇摇头,裴恕之则沉着脸在窗边走来走去,指间捻着一枚玉佩不住翻覆。
阿乌尔怔怔落下泪来,一时碧海生雾。他带泪而笑,“好好好,原来自小到大我都不曾认识过你。你最好这回就杀了我,否则我定要报此血仇!你耶娘待我有恩,我不动他们;你弟妹年幼,我也不动他们。不过你和你身边其余之人,连同你这位刚认的什么舅父,我杀一个算一个!”
他本是极聪明之人,对卢绘更是熟稔之极。说这个姓裴的是绘绘舅父,他一个字也不信。
适才暗中观察,姓裴的白马银鞍,轻裘缓带,可谓是满身的春光潋滟;可绘绘那模样分明是受了辖制无可奈何——她明明骑术娴熟,为何要憋屈的坐在轺车中?
卢绘已经不敢去看裴恕之了,声音微颤,“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的事与旁人有什么相干,你要报仇就冲我来,不要牵连其他!”
假舅父看着温和雅致,实则是个狠角色,金州山丘上那百来号盗匪他说杀就杀,哪怕弃械投降了也没留半个活口,甚至提前备好了内讧互杀的假象。
他若真动了要杀阿乌尔的念头,根本不用借助朝廷官府之力,只要阿乌尔踏出神都一步,怕是立刻尸骨无存,死无对证。
卢绘赶紧求情,“少相,不是的,阿乌尔只是说气话的。”她慌乱的语无伦次,“阿乌尔伤了少相,罪无可恕,我愿替他抵过……”当下右手拔出腰间的亮银妆刀,横刃向左臂划去。
“够了!”裴恕之疾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松手!”
卢绘看他满脸肃杀之气,赶忙丢开刀。
裴恕之一脚踢开妆刀,背身过去依旧恼怒,冷笑着扬手一拂,宽大的衣袖将窗边案几上诸样事物尽数扫落,插了新鲜花苞的白玉瓷瓶,赤金翠玉螭水盏,混杂着清水碎裂散落一地。
他转身踏前,倏然伸手去抽覃子烈腰间宝刀,并冷冷笑道,“留他性命也不难,剁去一手一足便再也坏不了事了。”
卢绘大惊失色,尖叫着‘万万不可’扑过去抱住他。
裴恕之手腕一翻,宝刀明亮锐利的刃光照在眼前,冷哼道:“这等狂徒,有何不可!”
卢绘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涨红的脸颊沾满泪水。她也辩解不出什么高明理由,只能呜呜哭道,“你要砍他手脚,不如先砍了我罢!我替他死,我替他抵罪!”
阿乌尔看自幼疼爱的少女哭成泪人,满身倔强坚冰也不禁融化成水。他含泪道:“你害死我叔父,此刻又来卖什么好!我用不着你装模作样,快滚开,是死是残我自己受着!”
“你还敢嚣张!”裴恕之怒而挥刀上前,只挪动两步就被卢绘紧紧抱住,“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他不是有意的……”
屋内鸡飞狗跳。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不至于啊。”老宋呆立着喃喃自语。
敬宣将头靠在老宋肩后,笑到浑身抖动,断断续续道:“来日,他生了小娘子,要嫁给不知什么来路的登徒浪子,大发雷霆,约莫就是这么个光景,呵呵…呵呵…”
“哎呀六郎别笑了!”老宋无奈,“快去劝劝吧。”
敬宣拖拉不肯去,谁知此时书斋外忽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禀报少相,左仆射董公登门求见。”
这消息仿佛一兜凉水泼下,打断了一屋狗血。
老宋大喜,忙道:“不知董相何故来访,少相,大事为重呀。”——赶紧的,什么事都好,把眼前的乱七八糟打断。
敬宣嘟囔,“董老儿能有什么大事。”耽误他看戏,真讨厌。
裴恕之下意识的迈步,才发现自己还被卢绘抱着。他满腹邪火,低声吼道,“还不松手,要不我先砍了这胡儿再去见客?”
卢绘忙不迭的松开胳膊,连声道:“不不,自然是忙正事要紧,要不你先把刀还给覃侍卫吧,挺锋利的,容易伤到……”
裴恕之怒瞪过去,卢绘连忙缩回爪爪闭嘴怂成一团。
裴恕之觉得自己再多待一刻就要被气死了,当即倒转刀柄掷还子烈,留下一句‘我去更衣见客,请六郎与先生料理一下这里’后就要迈出书斋。
卢绘视线一直跟着裴恕之,看他面若冰霜又杀气腾腾,便没话找话的追了一句:“舅父别忘了换一身衣……”她没说下去。
裴恕之在门边驻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屋外尽是洋洋洒洒的夕阳余晖,将远处的池塘,庭院中的花木,还有他身上沾有斑斑血迹的雪白中衣都染成陈旧的橘色,明明毫无温热,却意外有一种柔和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