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抬眼一看,却见那是个无常司的令牌。无常司据地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带人赶去时只剩下满地的焦土,但从残余尸骨的灰烬里,他察觉人数不对——无常司没有那么多人。赵执也并不愚蠢,仅凭周幸和她手下那几人,如何能剿灭整个无常司?自然是寻了别的帮手。
京中有此能耐的,无非就是皇帝身边的龙影卫。因此,这令牌落在皇上的手里赵执也早已料到,并不意外,只道:“臣不知这是何物。”
齐宥见他不认,心中怒意更甚:“你倒是养了一群厉害的狗,牙齿如此锋利,朕这次派出去的龙影卫全军覆没,一个没回来。你别把朕当傻子,此前常跟在你身旁的陆秀才,分明就是个满身功夫的高手,你暗中训养这些人,朕早就听有风声,不过一直未予追究。这令牌,是龙影卫先前在泠京时,从你手下的人那抢来的,顺道带了些消息回来,你猜朕还知道什么?”
赵执只垂着眼皮道:“大齐明律禁养私兵,臣不敢有违。”
齐宥猛地拍桌,巨大的声响在殿中炸开,他怒不可遏道:“八年前,朕的皇兄立下传位诏书,命人送出宫去,如今恐怕已经落在你的手中了吧?”
赵执肃容微动,仅有片刻的迟疑,很快便反驳:“臣何来遗诏?”
“你反倒问起朕了?赫连钦死的那一年,你去塞北做何?秦焕在牢中的供词明明白白地说当年在塞北见了你,不远万里赶赴边疆,不就是为了从赫连钦手中抢夺遗诏?”
“当初臣迫使兵部尚书瞒报边疆战事,欺瞒朝廷与天下人,此举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自要谨慎万分,做得滴水不漏。臣去塞北,就是为了斩草除根,以防有朝中人逃回京城禀明边疆真相,更是为了阻断这万里之间消息的串连,若非臣处理了所有涉事之人,如何能做到瞒天过海?安能有臣与皇上的今日?”赵执不免提高了声音,像是苛责一个愚蠢的人,又像语重心长地规劝,“皇上,从没有遗诏这种东西,切莫受奸人挑拨,离间君臣之心。眼下局势动荡难平,人人自危,我们更应同仇敌忾,共渡此劫。”
他再叩一头:“臣冤枉,还望皇上洞烛其奸,明臣清白。”
当初塞北的人死了太多,知道真相的百姓几乎都死在城破之后的北虏人手中,而侥幸逃命的官员也被他一一解决干净。十里绿林烧起的大火,像是隔绝阴阳的天堑,将与赫连钦所有相关的消息隔在了远远的另一头,时至今日,除了朝中心照不宣的官员之外,已没有多少人知道真相。
赵执自认为辩解得足够清楚,然齐宥却面红耳赤,瞋目切齿,眼中的怒意竟是变为恨意,恨不得将赵执抽筋拔骨,生啖其肉:“你还有何清白可言?郸玉的金矿,大运河的赃船,还有去年南方水患用于赈灾的粮草,林林总总,不都是你所为?你当朕全然不知?你在朝中如此肆意妄为,朕本念在你我曾同甘共苦的份上不予计较,但如今你竟敢私藏遗诏,妄图谋害朕,争夺皇位!赵执,你好大的胆子,这天下究竟是姓齐,还是姓赵?”
这一番疾声厉色的吼叫,令赵执也沉下脸色,褪尽了谦卑之礼:“当初你我共谋皇位,你求天下江山,我求收复塞北。但你继位后大肆挥霍国库,罔顾民生,数次欲意止战。皇上,你可曾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
他讥诮和鄙夷的目光,瞬间让齐宥想起从前,想起藏在心底深处那数不尽的恨意。他勃然大怒,怒火烧红了眼:“你目无三尺,怙恶不悛,为了打仗将国库用竭,还要想尽办法从旁处敛财,屡次暗中阻挠帝陵的修建……自古以来哪个皇帝连自己的帝陵都修不得?你简直欺人太甚!”
赵执:“大齐未一统,边疆百姓……”
齐宥听这话已经听得厌烦,厉声打断:“大齐国土千万里,少几座城池,死几个贱民有什么要紧!你的眼里只有故土的百姓,天下人的生死你何曾在乎,伪善至极。”
“赵执,你不知道我有多恨!”齐宥当年被砸得头破血流的伤口又开始痛,铭心刻骨的难受令他头昏脑涨,声音都打着颤。他捂住痛处,牙根紧咬,脖子暴起分明的青筋,“少年时我被他们处处拿去与皇兄相比,人人都说我不如他,说我鼠目寸光,难担大任,但今日还是我坐上了这皇位,拥有大齐江山。我会得到我应得东西,从前如此,往后依旧!”
喊到后面,已是不知在向赵执喊,还是在向曾经的那些人喊。
“你别忘了,当年你在路边因抢一口剩饭被乞丐打得半死时,是我大发慈悲救了你,把你带进赫连府,才令摇尾乞怜的你有了安身之地。你今日得到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作威作福那么多年,也足够了。”
“你我都是恩将仇报,薄情寡义的畜生,你还装什么满口天下百姓、大齐一统的好人?”
他震声怒斥,整个大殿都是余音回绕。赵执脸色发白,只觉此话字字震耳,一时难以辩驳。
“来人!赵执殿前失仪,抗言犯上,责其回府思过自省,严加看守,不得命令不准外出!”齐宥高声下令,一拂袖回了案后,“滚出去!”
赵执抬头望着满脸盛怒的齐宥,心中已分晓了胜负。
周幸在宫外步步为营,瓦解了他与皇帝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他们往日还能粉饰太平,佯装君臣一心,而今他笃定了传位诏书在赵府藏着,那便意味着,赵府将大难临头。
他曾满怀希望从塞北逃出,一路奔赴京城,只盼望京中的权贵能对塞外的百姓施救,而半生走过,再回头望去,能够对故土施以援手的,仍然只有他自己——北虏人不把大齐人当人,文武百官,甚至皇帝亦是如此。
周幸孤木难支,单凭自己的力量做不到如今这地步,除非宫中有人、朝中也有人,才能编织出这一张细密的网,令齐宥深陷其中,不得挣脱。
赵执不再多言,被侍卫押回府后,头一件事便是命下人收拾了夫人的日用,让心腹将她秘密送回娘家吕府,同时送出一封信,令吕侯带人去京仓附近的县城,将藏于难民群里的万斌和青鹰部尽数缉拿。
若是齐宥执意认为有那么一封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齐煊,那么只要能将齐煊冠以谋反罪名按在殿前,就能破局。
赵执离去后,皇帝平息了怒气,不多时就宣了岭王进宫。
四日后,岭王呈上当年赵执与兵部尚书的往来信件,内容无不是商议如何瞒报前线战果,阻碍援兵赶赴边疆等阴谋诡计,揭发当初冤害赫连钦的罪魁祸首正是赵执。
此消息一出,震惊朝野,皇帝雷厉风行,当场下了命令,将赵执关押入狱,抄查赵府。不出一个时辰,府兵便层层将赵府围住,风风火火地搜刮起来,此事非同小可,仅仅半日便闹得满城风雨。
造假一本卷宗,编织一个谎言,太容易了。当然,识破也同样容易,但仍是有千千万万人被一个简陋的谎言所蒙骗。一是对说谎之人太过信任,二则是心中偏颇太重,以至于那点怀疑的苗头被轻易压下。
从郸玉开始,瞒报的金矿,运往京城渡口的赃船,被刻意送回去的无常司令牌,以及那封被笃定落于赵执手中的遗诏。真真假假混在其中,皇帝无法全部查证,赵执也难以为自己开脱,从君臣离心的祸根种下后,日夜累积,终有破土而出的时刻。
况且皇帝早就因修建帝陵的事对赵执怀恨在心,理所应当地将此次役夫闹事的缘由怪罪在赵执的头上,加之他得知遗诏存在后,必然怕得要死,竭尽全力也要将其找出来销毁,其疑心和恐惧早已盖过了查证的心思,此时只要轻轻地推波助澜,予以怂恿,一切决裂都能顺理成章。
“不让人修坟,的确不厚道。”周幸捏着吴吉安送出的信,笑眯眯道,“人死了埋哪儿啊?”
“老大,你太厉害了!如今赵执下狱,府邸也被查抄,恐怕没有再出来的机会了,咱们只差最后一步……”钱不断越说越激动,在桌边手舞足蹈起来,夸赞频出,“神机妙算,天人之姿,诸葛孔明转世,周孔明!”
“就不能是周瑜转世吗?偏要改个姓干什么。”周幸斜他一眼,将信纸烧尽,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舒展的眉眼蕴着一丝讥讽:“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煽风点火罢了,真正将火烧起来的,是他们自己。”
积怨已深,罪孽深重,终自食恶果。
钱不断兀自高兴了一阵,还给自己斟了杯酒喝,刚嘬了几口,忽然想起一事,悻悻道:“老大,我有一事要告诉你。”
“说。”周幸的目光一掠,看见陆酌光的房门开着,寻思这一日都没见其人,不由问道,“他人呢,你今日可见着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见着了,不过是在棺材铺里。”钱不断小声道,“酌光哥去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呢。”
周幸的笑意瞬间敛起,嘴角沉下时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怒火在一刹那席卷她的心头,险些被这句话给气炸了肺。
半晌,她露出个冷笑来,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钱不断看在眼里,只觉得害怕,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在心中为陆酌光祈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