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现在就想与面前这人进行一场殊死搏斗,咬牙切齿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还我二两银子!”
这次陆酌光没有再装作听不见,而是从怀中摸出了钱袋,撂给他。李言归接住,只觉入手一沉,登时惊诧。那钱袋里装了满满当当的碎银子,相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犹如天籁。
陆酌光相当大方道:“连本带利,还你了。”
李言归意味不明地望了他一眼,将钱袋揣怀里:“你来找我做什么?”
陆酌光忽然一笑,好似春风和煦:“以你我二十年的交情,我来赵府当然要先找你。”
李言归看着他的脸,一下就明白他来做什么了。他与这人一起接受无常司的训练,又一同长大,就算这人怪得没有章法,他也找到了揣度此人的技巧,大多时候能猜出他的想法,从而形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许久了。”李言归极少与陆酌光讨论涉及心海深处的问题,他们的关系远远不适合推心置腹,但这次却是忍不住了,“你究竟为何要背叛大人?”
赵执为了培养陆酌光,时间、精力、钱财样样都不曾吝啬,他在义子身上所倾注的心血甚至比赵恪的这亲儿子都多得多,为此赵恪自幼对陆酌光便恨之入骨,甚至还怀疑他是父亲在外养的外室所生。
正因如此,李言归才更想不明白,何以让大人万分器重,倾尽心力培养的陆酌光能毫无征兆地,如此轻易地背叛了呢?
陆酌光沉默了,约莫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过了许久才开口:“去年南部雪灾,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米你知道去哪了吗?”
李言归一愣,道:“不是被几个官员联合贪下,因分赃不均撕破了脸,最后全部沉在运河里了吗?”
“是送去边疆,充当军饷了。”陆酌光神色平静地陈述旧事,“那几个官员都是被栽赃的,最后满门抄斩的数百人头,全为清白。我去找义父问,他说有些人的命生来就分贵贱,赈灾的东西运往难地,最好的成果也只能化作耕地的锄头,而运往边疆却能变成上阵杀敌的尖刀,一条贱命若能换得千百人的性命,就值得。是含冤而死还是赎罪而死,不必分个明白。”
李言归的呼吸都轻了许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应当知道我在入赵府之前,是被一个路边的老乞丐带着,成日靠着讨饭捡食而生。”
这段过往是赵恪经常拿来辱骂陆酌光的利器,但凡二人有了冲突,他就会将此事挂在嘴边,说陆酌光便是再怎么锦衣玉食,也裹不住骨头里的贱命。李言归当然知道,便问:“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陆酌光眼眸微眯,忆起多年之前,声音轻了许多:“老陆说过,没有人天生贱命,凡将人命分作三六九等的,都是满身罪行的恶人。所以我想不明白究竟谁对谁错,在去郸玉前,一直没得出答案。”
李言归觉得不对,这并非陆酌光日常思考问题的方式,他从不以善恶来分辨事情的对错,所以问题很有可能出在周幸的身上。他道:“后来你遇见了周幸,你对她一见倾心,她以离间计和美人计并用将你俘获,所以你直接叛变了?”
“金矿之下埋了四十九具白骨,没有她,那些枯骨就没有重见天光的一日。在她眼里,人命不分贵贱,她跟老陆是同样的人。”陆酌光的眼里忽然有了些变化,连带着说出的话也有几分郑重其事,“赵执救不了天下人。他的作为与老陆临终前交代我的事相悖,所以我离开了。我没有受任何人的策反,更不是什么美人计的蛊惑,如今的选择不过是我心之所向。”
李言归万分不解:“可他不是只养了你两年吗?怎么能与养育你二十多年的大人相比?”
“与时间无关,这是先来后到。”陆酌光淡淡道,“老陆把我从死人堆里捡起来,喂了我两年的饭,死前嘱托我考状元,救万民。我不喜欢欠债,所以要偿清老陆的债。”
李言归心想,这句话才对,这才是陆酌光这个怪人所思考的处世方式——只有他自己所立下的规矩,没有世俗里那些的乱七八糟东西。
陆酌光转而望向他,体贴地问:“这样能解答你的疑惑了吗?好让你明明白白地上路。”
李言归与他对视,心底忽而生出浓浓的无力。陆酌光总是喜欢做一时兴起的事,在此之前,李言归一直都以为他的背叛行为只是一时的,却从未想过在他心底的最深处,还立了这么一条规矩。
那就意味着,他们之间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虽说他并非是喜欢与人交心的性格,陆酌光也天生不与旁人建立过于亲密的联系,因此二人就算是一起长大,也远远没有好到穿一条裤子,或是称兄道弟的程度。
但陆酌光的身上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比如当年他练功时不慎折断了师父的刀,是陆酌光想法子隐藏。他藏的积蓄被人偷走乃至吃不起饭时,陆酌光便从赵恪那偷了银子施舍给他。还有雪晴月明在苗子营活得凄惨时,他指点二人藏去陆酌光的寝房,后来这对可怜的姐弟也没人敢再欺负了。
终究二十余年的光阴呢。
李言归不再多言,敛起心神,将后腰的刀慢慢拔出来,眸光坚定万分:“大人做这些,都是为了大齐,如果你生在被外族所侵占的塞北,就知道他没有做错。”
往常每次与陆酌光交手他都是输,这次,想必也难赢。
李言归笑了笑,平日里总是板着的死人脸也有了几分疏朗,真心实意地说:“陆酌光,你根本就考不了状元,早点放弃吧,你写的字没人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