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队分开,当间有一人高坐马上,马蹄踏响,逐渐逼近。
齐煊强行闯绳关不成,让府兵左右给按住,面具摘了下来,他仍低着头,以披风的帽兜遮住大半脸,视线里只能瞧见绣着有人翻身下马,官服的衣摆飘荡,云纹的锦衣之下,一双绣着飞鹤的布鞋停在前方。
“王爷。”此人一开口,却是熟悉的声音。
齐煊猛地抬头,与来人视线相对,惊颤道:“崔慧?”
来人正是崔慧。上一次见面时,崔慧还因是否要递交殿试舞弊的名单而愁得消瘦,无人话衷肠,便约了他喝酒。彼时二人虽算不得朋友,却也有着同病相怜的难处,因此伴着酒香谈天地,谈志向,却唯独未谈以后。
今次再见,他一身官袍洁净板正,帽翅随着步伐轻摇,埠头呼啸的狂风将其衣袍卷得翻飞不止,他却稳如泰山,一步步走到跟前来。见到了齐煊后面上也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分明就是为他而来。
崔慧摆手,下令不再检查剩下的百姓,一并放行。待人走空,他微微侧头,低声道:“劳烦王爷再等等,寅时快到了。”
齐煊岂能看不清眼前的情况,行至此时已是末路,他终于认定今夜计划败露,万念俱灰:“你是如何得知的?”
崔慧较之年前前往郸玉时的模样有了大变化。诸事磋磨之下,他瘦了许多,脸上有着清晰的轮廓,连带着先前瞧着和善的眉眼也冷漠起来。之前那个只敢悄悄将看不过眼的行径记在袖书上,或是对耍少爷作派的赵恪偷偷翻白眼的小御史已经不复存在,眼下厉风大作,黑水滚滚,他拢着衣袖而立,广袖翻卷,衣袂猎猎,他却始终如山似岳,沉毅端凝。
崔慧道:“下官接兵部尚书之令,带府兵来埠头拦截寅时泊岸的船,船里是什么,王爷当心知肚明。”
疯狂晃动的光从他的眉眼掠过,当初公堂问审的旧景再现,那双锐利的眼睛几乎钉穿齐煊的骨骼。他此时才发现,唯有站在崔慧对立面时,才能感受到他风骨里的锋利。
齐煊怔怔地望着他,张口数次未发一言,最终只道:“我曾以为,我们会有一路同行的机会。”
崔慧垂下眼皮,淡淡道:“王爷,下官是御史出身的读书人,亦是大齐朝廷的臣子,所言所行皆是为家国效力,为圣上尽忠。若王爷守分内之职,你我当然可以同行为友,但王爷若是执意与大齐安定背道而驰,下官也只能照章办事。”
齐煊痛苦不已,巨大的失败和绝望笼罩了他,恨意滔天之下,他拔声喊道:“你是非不分吗?我这是在救大齐!”
“平内乱,息天灾,稳固山河,铲除乱.党。”崔慧静静与他对视,狂风之中,他决然得像是再走一条破釜沉舟之路,“我也在救大齐。”
齐煊心中涌起无边怒火,冲撞得满膛痛楚:“朝廷已经根深蒂朽,鱼烂土崩,你的法子没有用!唯有釜底抽薪,方能看见希望!”
崔慧道:“下官不懂那些,只知崔家世代忠良,誓不为逆,这是祖训。”
齐煊望着他坚毅的神色,忽而觉得可笑。少年时他尚有斗志,后来被打折了脊骨,弯了十年也不敢再抬起头。后许奉血洒郸玉,既作尖刀,又作春雨,斩碎他的窝囊,复苏枯死的腊梅,于是齐煊站在周幸面前时点了头,决定重拾斗志,再试一次。
可结果仍是如此,依旧如此!
失败与平庸贯穿了他的半生,齐煊无端地恨起自己,恨起苍天。分明朝廷朽弊已极,沉疴积弊,他心系万民,一腔赤诚却屡次败于那些奸佞群小,作恶之辈,使得泾渭不分,善恶莫辨,这世道,这天道,何以不公!
铜锣鸣响,津鼓震声,寅时已到,船准时靠岸。崔慧迎风而立,望向无边无际的夜幕,似一声发自肺腑的叹息:“王爷,船到了。”
齐煊被狂风吹得面皮麻木,他自嘲地冷笑起来,满心绝望地闭上眼时,脸上一行热意滚下。
周幸,你不是说过这次我们会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