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陆酌光鲜有慈悲之心,他平日里表现出的为数不多的怜悯也多是做戏,所以盘下一家生意惨淡的店铺,将白花花的银子拱手送人,实在与他的品行相悖。陆酌光懒得理会李言归的大惊小怪,只道:“不过是为了还债而已。”
陆酌光从不亏欠别人,当初他用一张银票在吉祥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既买卖双方都给予认可,完成交易,这笔债便在当年除夕夜生效。
只是稚子无知,在那张画出来的银票上填了黄金万两,因而欠下一笔巨债,此后数年都在偿还。
“哦,是她啊。”陆酌光想得出神,像是终于从记忆的角落找到了这号无足轻重的人,语气闲散道,“她死了不要紧,只是那铺子是我花了大价钱盘下来的,希望没有损毁。”
郑琪眉尾轻扬,语重心长道:“酌光,你并非做买卖的那块料,那包子铺藏在犄角旮旯里,小得转不开身,只要有一日的开张,就会有一日的亏损,我也不忍见你把毕生积蓄砸在里头,索性帮你撂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哎——难怪先前遇上的神算子说我命中无财。”陆酌光无奈地叹口气,再次将脸抬起时,神色已然趋近柔和明朗,嘴角蕴含着浅浅笑意,商量道,“我近来手头拮据,添置衣物都要借钱,这镯子倒是来得合时宜,不知师父能否还给我?”
窦二娘的儿子娶妻时,陆酌光遵循世俗之礼打了一只银镯当作彩头相赠。窦二娘极其爱惜,戴上后就不曾取下,距今满打满算已有十年,如今在月光的照耀下仍旧银光闪烁,锃亮洁白,宛如崭新。
陆酌光的五官轮廓分明,充满冷戾,唯有一双含笑的眼睛点缀其中,能使整张脸看起来温和昳丽,方便他佯装谦卑、文弱,因此大多数人会被其皮相所惑。
只有通过长时间地,细致入微地观察,才能从他平静的眸中看出几分被掩藏的冷漠,那是任何东西落在里面都会被沉寂吞没,无法砸出波澜的死水。
郑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陆酌光脸上来回审视,竟看不出半分佯装。在得知那女人死的瞬间,他的脸上的确有一丝惋惜,但太少,甚至不如听见包子铺焚毁时流露得多,显然这只染血的镯子不足以扰他心绪——他自幼如此,生来缺了一丝人性,似乎这世间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动摇。
郑琪由衷地露出赞许之色,也觉得可惜:“好一个狼心狗肺之人,倒是适合做大事,但你背叛了大人,还害死了小公子。若我没看错,方才你身边站着的那位,应当是青鹰部的参将万斌吧?你与废太子的旧党厮混,谋反之心昭然若揭,你这条命无论如何也留不得。酌光啊,今日就把为师曾经教给你的东西还回来,两不相欠地走吧。”
陆酌光的眸光轻动,温和的视线在面前的几人一一滑过,慢条斯理地擦拭刀上的血迹:“师父可要想清楚,你培养这些人费了不少心思,当真要让他们全折在这里吗?”
陆酌光五岁进苗子营,在初训的第三日便被郑琪一眼相中,收作徒弟,此后她倾囊相授,将一身的本事尽数教给陆酌光。而陆酌光也不负众望,迅速在刀光剑影之中成长起来,变作一柄被打磨得极其完美的凶器,在后来争夺令主的位置时,他一次又一次向无常司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证明他的锋利与危险,直到无人质疑,无人敢挑战。郑琪曾引以为傲。
“教出个叛逃师门、谋害旧主的徒弟,我难辞其咎,就算今夜将命赔在此地,也要给大人一个交代。”郑琪闭了闭眼,有片刻的沉默,再睁开时双瞳掠过杀意。她微微侧脸,耳垂那碧色如海的耳珰折射了月的光,色影落在那一对双生子的脸上,下令,“不计代价诛杀陆酌光,取其首级回去复命。”
杀令落下,她身边的几人便同时动身,如同几条隐在夜色里的游影,悄无声息地呈半包围的队形朝陆酌光逼近。
“陆酌光没跟你在一处?”李言归倚在桌边,慢吞吞地擦着刀,视线在周幸的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入室抢走他二两银子的恶人,淡声道,“那他必死无疑啊。”
院中满地横尸,龙影卫已尽数灭口。周幸踏进门时,这场战斗刚结束并不久,地上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她迅速在院中扫视,见只有李言归与月明在院中,二人状态良好,并不见受伤。
月明瞧见周幸后,还抬手将脸遮掩起来,欲盖弥彰地往李言归身后藏。
“李大人何出此言?”周幸跨过尸体朝院中走去。
“大人培养陆酌光耗费心血无数,自不会让这把他一手打造的利刀为他人所用。他犯下重罪,这次由他师父亲自带了人来清理门户。”李言归道,“他师父不仅知悉他的命门和弱点,为制衡他还花费十数年的时间培养了一对双生子,为的便是防患陆酌光叛逃后作处决之用。他今夜没有与你们在一处,遇上无常司便是孤掌难鸣,则必死于双生子的刀下。”
周幸听完后并未再应话,沉在夜色的眸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隐有审视之态。李言归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与她对视片刻后,他提起嘴角笑:“你在判断我方才所言是否为真?看来他没告知你追杀他的人日前就已埋伏在泠京的事。”
周幸的确不知此事真假,但从神情和目的来看,李言归显然不是撒谎。陆酌光若当真遇险,那便是计划之外,没多少时间用以与其他人周旋。
她没有沉吟太久,反问道:“李大人是想要陆酌光死,还是想要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