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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今日一别 多奇怪的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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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幸的指腹从他的头皮往下轻轻顺了几下,仔细翻找过发现并未有什么地方秃了之后,才道:“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找他们详谈,你把狗送回去。大半夜把人家狗拐来,像什么样。”

陆酌光这次没再反对,牵着把尾巴摇成花的狗走了。隔天一早,周幸就召集了所有人,将门一闭,在里面谈了半个时辰。

陆酌光躺在外面摇椅上晒太阳,他能听见,但不想听,因此找棉花塞了耳朵。散会之后周幸率先出来,站在檐下被灿阳一照,朝陆酌光露出个笑。那之后,众人对他的态度果然有了变化,虽没有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但也不会再像先前那般敌视,多半时间都对他视而不见。

陆酌光乐得如此,并开始着手训练钱不断。被打包了卖身契的钱不断对陆酌光不敢有怨言,见到周幸了就用欲说还休的幽怨眼神盯着她。周幸心虚,连着几日都给他加餐鸡腿。

而那个夜晚发生的唇齿相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并未改变什么。那更像是周幸心血来潮、不值一提的兴致,在天一亮就完全抛之脑后了。

她偶尔回医堂休息,见了陆酌光少不得在嘴上占两句便宜。陆酌光有时会佯装听不见,有时也会向板起脸说一句:“周姑娘自重。”

在闲余时,陆酌光也研读过李言归曾经给他的书,总能在里面的人物里找到周幸的身影。书中说风月场上的常客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人,多情便是薄情,温柔小意也多是逢场作戏。陆酌光深以为然,颇受教诲。

二月下旬,京中传来诏令,将大牢里蹲了许久的冯宗释放,并任命其为郸玉知县。周幸亲自跑了一趟,让钱不断端了火盆陪同,前去接冯宗出狱。

冯宗在牢中过了个年,瘦了许多,原本稍显圆润的身材变得有了棱角形状,再将脸上乱七八糟的胡子一剃,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同时燕决传信而来,称商船已经启程,不日便会抵达泠京,在河岸停靠。收到这封信,就意味着他们该启程了。临行前,周幸提着肉米登了秦婵的门,特地辞别。

秦婵看着她提来的东西,也听出了话中隐有道别之意,并未多言,只起身去柴房里背出了竹篓,对她道:“你过年那会儿正忙,还未祭拜你爹娘,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

秦婵每年都会带周幸去其爹娘的坟前祭拜,背篓里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元宝黄纸。

她头一次见周幸时,便是前去给亡夫烧纸的路上。她的丈夫被征兵至沙场,几年未归,最后回来的却是一笔官府给的阵亡抚恤金,连尸身都没有。秦婵被冠上克夫的恶名,不被夫家所认,便自己去山上给丈夫立了个衣冠坟。

那日她牵着幼小的孙盼宁上山,便在路上遇见了个少女。山上那块地埋了不少人,小土堆一个接一个,多数人立的都是木碑,她却站在一块石碑之前。那碑上的字一笔一画,精雕细琢,密密麻麻的小字占满碑面,秦婵仔细看了看,上面讲述的是一对夫妻琴瑟和鸣,生死相随的故事——这是夫妻合葬坟。

但碑上却未刻墓主的姓名。秦婵看少女的模样还小,又是独身上山,不免起了恻隐之心,就问:“逢年过节的,不给他们烧些纸钱?”

少女闻声转头,一双褐色的眼睛像布满阴雨似的潮湿,连绵的阴郁和悲戚在里面流淌,却并未化作泪珠落下来。那便是周幸了,她的脸上仍有稚嫩,却又有着饱经风霜的沉稳,坚毅而平静,只是淡淡看了秦婵一眼,回道:“不必。”

“怎么不必?”秦婵问她,“里面埋着的是你什么人?”

周幸的眼睫落下去,道:“爹娘。”

秦婵从臂弯挎着的竹篮里拿出黄纸,指了指碑前,说道:“你跪下,给你爹娘烧些钱。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没钱,是人是鬼都受罪。”

周幸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听从秦婵的话,跪在碑前。秦婵把陶土盆搁在地上,点了黄纸放进去,念叨着:“大哥大嫂,你们在下面放宽心,孩子懂事也好养活,在上边有我照顾呢,绝不会叫别人欺辱她,待她到了年纪,我也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风光嫁了。你们就安心走吧,别回头,别牵挂了……”

她自己有一个女儿,自然明白父母对女儿的担忧,以一副长辈的口吻说了许多话,话里话外都是保证会好好照顾这尚是年少的姑娘。说到最后,她对周幸轻声说:“给你爹娘磕头。”

周幸照做,一个头磕下去,却许久都没抬起来。秦婵不再说话,将黄纸一张张填进陶土盆,直到烧光了才拍了拍她的肩头:“别哭太久,若是眼泪落在黄泉路上,他们舍不下你,就不想走了。日后你要是想他们就时常来看看,若不介意,你来找我,我领着你来。有个大人照看,你爹娘兴许能放心些。”

从那之后,秦婵每年上山祭亡夫都会带着周幸。她在坟前极少说话,大多都是秦婵说,像第一次那样,说周幸逐渐长成了聪慧能干的人,还要说她不愁吃穿,有着大好前程,更有不少青年才俊求娶,来日必有美满姻缘。

她向坟里的那对夫妻一一诉说着寻常又充满美好的生平。真也好,假也罢,死人已然听不到什么,真正需要心安的并非土里埋着的那一捧骨,而是少失怙恃的孤女。

今日上山,周幸跪在碑前磕头,低声道别。她从不对逝去的爹娘多言,仿佛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活,此次道别也只是说要出趟远门,却未说归期。

秦婵看着坟前燃烧的黄纸,忽而道:“等你再回来,这碑上应当就能刻他们的名字了吧?”

“是啊。”周幸的唇角勾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抬起手在石碑上轻抚。七年了,原本应该刻着名字的地方至今仍是空白。她轻声呢喃:“我这么不听话,希望他们不要生气。”

秦婵并不知道周幸有着怎么样的过去,但她不属于郸玉,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周幸总有一日要离开,就像她突然来到这片土地一样。她不是飘泊的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她有扎根之地,也明白自己要去哪里,就算走得再远,终会回去。

秦婵是个早就清楚“缘分天定”的女人,虽心生不舍却也不会出言挽留。她看着周幸从十六岁的少女长成现在的模样,如今的周幸能活得很好,也能做到最好,已经没有什么事再需要她这个乡村野妇去教。

她只对周幸道:“这世上任何一对父母都会为你这样的孩子骄傲。别担心,你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行了,千万照顾好自己。”

周幸应了一声,让秦婵先下山,她想在临行前再陪陪父母,尽管这坟里头埋着的是一口空空如也的棺材。

且说冯宗这位在牢里过了个年,出来之后发现郸玉整个天都变了的倒霉县丞,最近可谓否极泰来,风光无量。

他先前在牢中时对着大铁门琢磨好长时间,忽然想明白当初许奉死后,他在焦头烂额之际听从衙役的建议去找周幸帮忙一事,极有可能是周幸存心的算计,所以才有了后面一溜的事儿。

合着周幸是把他当了一颗哪儿空填哪儿的棋子,还用得颇为顺手。

然而冯宗已不会再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生死关前走一遭,出来后不仅脱罪,还升官了,已经对周幸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了庆祝,他将鞭炮放得震天响,正甩着爆竹的时候,周幸提着两壶酒,从噼里啪啦声穿过,停在他面前,瞪大眼睛说:“我说冯大人,你不要命了?那首辅的儿子才死了多久,你就敢放炮庆祝?”

冯宗才想起这事,赶忙叫人收拾了所有鞭炮,还交代了宅中下人,倘若别人问起冯家为何放炮,就说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公王八终于下了个蛋,所以才庆祝。

他将周幸请入正堂,才知她今日是来辞别的。周幸在郸玉的人脉甚广,走在路上莫说是人,逮着只狗都能唠两句,然而但真正要走时,需要特地道别的人只有一二。

冯宗听后并不觉意外,只是站起身,十分郑重地对周幸作揖致谢,又问:“我们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周幸笑道:“自然。冯大人,我在这儿可是安籍落户了的,不回来我上哪儿去?况且你当初还说了要给我挑郸玉最好的青年才俊,我可等着呢!”

冯宗哈哈大笑,一口答应,说从今日就开始物色,凡是出色的儿郎都记在册上,帮她留心。

周幸没有多留,道别之后便利落地离开。冯宗一路相送,在门前停下,遥望周幸的背影隐入街头来往人群中。他叹一口气,心中倏尔有些惆怅。

天涯路远,今日一别,郸玉少了位奇人,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穷乡僻壤。日后能否再见谁也说不准,当下也只能做一个充满未知的约定。

隔日,周幸一行人带着路引和轻便的行李,启程上路,前往云明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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