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酌光从未想过这么做是对是错,他双手沾满鲜血,为赵执扫尽挡在前路的障碍,有人悲鸣乞求,有人斥责痛骂,看得多了,陆酌光也有些与从前不同的想法。
“好像有一些人不该死。”陆酌光曾这么对赵执说。
赵执却道:“大事若成,必有牺牲,不必分辨那些微小的善恶。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好的,对天下百姓来说就是好事。世人不解也无妨,等到国土收回,江山稳固,枯萎的草木会再次茂盛,大齐再复绿水青山,我等功过,百年之后自会盖棺定论。”
于是陆酌光又将疑问按下去。奸佞走狗、冷血屠夫、为虎作伥、丧尽天良,他已经听得麻木。
直到周幸的出现。在吵闹的茶馆里见到她的第一面,陆酌光就看见她清冽澄澈的眼睛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野心。
赵执倚重他,赵恪看不起他,无常司的人畏惧他,不明真相的人赞美或笑话他,要杀死的人诅咒唾骂他。只有周幸看出了他的迷惘。
所以她站在风里,用沉静锐利的眼睛凝视他,直击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你分得清楚这满地白骨垒起来的,是国泰民安的神座,还是专权独裁的王座吗?”
陆酌光半梦半醒,身体里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仿佛有火刀贴着骨骼来回刮。意识模糊间,老陆又在哼念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打油诗。
“要做状元郎,好娶美娇娘……”
明明有四句,陆酌光想,后两句是什么来着?
陆酌光开始仔细回想,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的自己,风和日丽的午后,他坐在老陆的身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
瘸子的脸上总不干净,但笑起来时墨色的眼睛映了天光,爽朗而潇洒:“小子,日后考取功名,做了大官,可千万别忘了街头千千万万的兄弟,记得赏他们一口饭吃。”
“酌光,酌光。”死前的老陆又在唤他,他一手握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手摸着他的脑袋,嘴边都是血,用生平最后一丝力气将话讲得字字清晰,“来日长大,别像我活得这么窝囊。大齐将倾,伏尸百万,不救世,枉为人。”
陆酌光抬头看向老陆,原本模糊不清的五官在这一刻清晰。他想起来后两句了。
“一朝登金榜,万民免风霜。”
纷乱的梦散去,耳边是夜的静谧和烛火燃烧的微声。陆酌光看着跳跃的火苗,沉默许久。李言归也不敢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问李言归:“我们在行恶?”
李言归也没想到陆酌光睡一觉起来,问了个听起来这么晦涩难懂的问题。对李言归来说,这比男男女女的问题还要难解,因此很长时间没有开口。
陆酌光贴心地关切他:“你哑巴了?”
李言归挠了挠后脑勺,说:“大人为收复边疆,几十年来呕心沥血,为肃清朝纲数次九死一生,你忘记了?
前年山洪,他怕赈灾银被贪污便亲自随行前往灾地,救灾时淹在山洪里一整夜,险些丧命。还有之前塞北频频败仗,大人不远万里赶赴边疆,整顿军纪,拔除通敌的奸细,连着数日不眠不休,在边疆一病不起,差点回不了京城,后来才稳住塞北战事。
南部雪灾,百姓流离失所,大人捐出毕生积蓄,大雪淹没小腿,他登门走访,向朝中百官募集灾银,冻坏了一双脚年年逢冬溃烂,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你觉得这是作恶吗?”
陆酌光沉默不应。他若是分得清楚,就不会在梦里也不停地问老陆了。
李言归又道:“我人微言轻,没资格去批判谁的善恶,只知道当初快死的时候是大人救了我,将我养大,我必报此恩。不过我们这种人议论善恶也毫无意义,主要看跟着谁做事吧,大人为国尽心,将丢失的国土收复一半,当真是恶人吗?都察院徇私舞弊,卖官鬻爵,怎么又成好人了?”
“怎么没有意义?”陆酌光慢悠悠道,“不救世,枉为人。”
李言归大吃一惊,努力将他看了又看。这种伟大抱负在他身上显得极为违和,脸还熟悉,人却突然陌生,李言归顿了好久才道:“你看起来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陆酌光倒也不是很赞同这句话,但这是老陆说的。老陆死的时候,他没有掉一颗眼泪,却在心里起誓,要照老陆说的那样活下去。
虽然一直都没有人告诉他这样活对不对。
陆酌光点点头,一副认真思考过后的样子:“你说得对,是非对错不在于做什么,而是看跟着谁做事。”
如果在这找不到他要的答案,他只能换个地方。
李言归坐立难安,感觉自己应该说错话了。他心想,赵恪天生嘴贱,一直瞧不起他们这些人,破口大骂出言贬低也是常事,陆酌光以前再生气,最多还以阴招报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次就这么气?都要把叛变写在脸上了,不太妙。李言归开口劝道:“周幸这个人身份不简单,她是赫连将军的遗孤。这将军可是臭名昭著的大罪人,当初赫连一族被他连累,诛夷九族不说,连祖坟都刨出来鞭尸了,朝廷怕是已经知道她还活着,届时掘地三尺也会把她抓出来,你跟在她身边,就是找死。”
陆酌光仔细回忆了一下,了然道:“我想起来了,是雷公天罚戏里的将军?”
这出戏他向来不喜欢,煞有其事地点评:“我觉得那场戏不够好,将赫连将军演成了见色忘义、懦弱奸诈的小人,这样的人怎么值得天上神仙亲自下凡杀呢?还为他毁了十里绿林。若是我来写戏,我会将他写成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如此一来,他的死才配得上神仙下凡。”
李言归提出疑问:“那神仙为何要下凡杀一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他脑子也坏了?”
陆酌光被他问住,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当下琢磨起来,没追究他话里的那个“也”字。
李言归见他思考得认真,认为闲话聊到此也差不多了,就道:“我还有事在身,得提防库房的人质被人救走,不多说了。”
陆酌光哦了一声,说:“已经有人来救了。”
“什么?!”李言归猛地起身,没想到这么寸,竟然在他与陆酌光说话的时候来人……他拧起眉,转头望向陆酌光,“你故意喊我进来的?”
然而话才刚出口,李言归的腹部就剧烈一痛,低头看去,陆酌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捅进他的肚子里,出招悄无声息,完全无法防备。
李言归捂着伤势后退几步,气喘吁吁道:“没有这个必要吧?”
“我要走了。”陆酌光拿了一块锦帕,将刀上的血擦去,而后穿上外衣,慢条斯理地束袖。
“我在无常司对周幸等人的威胁太大,她杀我不成,就一定会设计让我在无常司无处立身。赵恪那头蠢猪的脑子还没周幸的手指头大,数次离间已经让他笃定我的叛变,他今夜上山是找死,若是活着回来那也不是走运,是被专门放回来,榨干最后的利用价值。”
李言归不太懂:“什么?”
陆酌光道:“他回来的头一件事,必是折我的令。”
折令,是无常司处置罪人的最高手段,意为将令牌折断,处死掌令人。
“只是离间计而已,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且赵恪没有权力处置你,就算他再恨你也要等回京请示大人。大人器重你,岂会轻易折令?”
“选择权在我,从前是,以后也是。”陆酌光眉眼平静,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腰间的令牌摘下,淡声道,“我走之后你努力一把,争取接替令主的位置。不过日后见了我记得绕路,下次我的刀可不会这么偏了。”
行至门边,陆酌光突然回头:“哦,还有一事。赌坊这种地方你少去,他们有专门出千的伙计,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
李言归捂着肚子上的伤势,忍着痛有气无力道:“都输光了才跟我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