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与众不同,或是头脑顶尖聪明,多智近妖;或是身体方面远超常人,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莫惊秋就是如此,她的舌头极其厉害,不管吃什么药,都能立即分辨出药中的成分。隗谷雨为了验证,还曾融合五十种药材做成药丸,她吃之后也能一一罗列出其中含有的药草,错处不超过五个。也是因此,孤寡了一生的隗谷雨破格将她收为徒弟,倾囊相授。
显然陆酌光也是这种人。周幸在这一瞬竟然有些羡慕赵执,不知这狗官运气怎么那么好,捡了这么个好用的宝贝回家。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毫不吝啬夸赞:“果真是独门秘技,真厉害,那些虚情假意,花言巧语,岂非都瞒不过你?”
陆酌光微敛羽睫,谦虚道:“只是耳朵较之常人好使点罢了。”
见他不再说半句藏半句,周幸也敞开天窗说亮话:“令主大人既知我先前要杀你,今夜为何还要救我?”
“那你呢?明明知道今夜的鸿门宴是为了取你性命,为何还来?”陆酌光不答,反问道:“你应该清楚,即便你手下那几个人比寻常人功夫高,但对上无常司并无胜算。”
周幸直勾勾地看着他,笑意渐起:“我不是说了,今夜为你而来。”
并非她手下的人正面对上无常司没有胜算,而是对上有陆酌光的无常司胜算不大。
倘若陆酌光立场坚定,周幸自有别的法子应对,可此人立场摇摆模糊,并不分明,要是能不费一兵一卒卸去对方主力,周幸自然乐意尝试。
她抬起左手,握住了陆酌光点在她颈子处的手指。她的手掌冰凉,几乎没有活人应有的温度,说出的话倒充满灼热:“陆酌光,若是我们在某方面目的能达成一致,也不是非要做敌人,对吗?”
除夕夜,郸玉难得的充满热闹的夜晚。平日早早就休息的百姓今夜为了守岁,家家户户都点着灯。街头巷尾时不时传来炮竹的声响,烟花倒是少有,唯有城中家境还算富裕的几户人家才买得起这东西。
半大的孩子贪玩,早就将城中谁家有烟花摸得门清,蹲守在附近等着烟花炸开。这是能欣赏到烟花的难得机会,一年仅有一次。
齐煊被衙役拥着匆忙回了城内。今夜这一场变故仿佛让岭王受了大惊,一路上他都魂不守舍,未有只言片语,回了衙门更是遣散了所有人。
说来也怪,岭王这几日都不怎么出门,今日一大早就给衙役放了假,只留了几个轮班,但时至傍晚他却不知为何突然召集衙役,带着人匆匆赶往城南。
“你看看,好好的在城里过年不好吗?非要去城南走一遭,差点性命不保。”衙役离开时与旁人低声交谈,“今夜的刺客是什么人?竟然连王爷、朝廷命官都敢动,不怕掉脑袋吗?”
“你别忘了,咱们郸玉可有一座千路山,那山上的恶匪什么不敢做?”
“王爷那样子,是不是魂儿吓掉了啊?用不用请隗老来给他喊喊?”
“你吹什么牛,隗老是你能请动的人吗?还是别多管闲事了,他们朝廷的事,跟我们这些小吏有什么关系,早点回去过年吧。”
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院中只点着一盏灯,忽明忽灭。齐煊独自坐在房内,遣散所有人之后,周围变得无比寂静,唯有他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他的左手握着拳,里面的东西被他这样捏了一路。
先前在山脚的混乱之中,周幸趁黑撞在他身上,齐煊本以为是她慌不择路,不慎撞上来,但在他伸手去扶的瞬间,他感觉有个东西被塞进了掌心。
齐煊没有看,一路上都在出神,到了这只有他一人的时候,才缓缓松开手。掌心里都是湿热的汗,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微光,就见他手心里是一个寸长的纸卷。
其实不难看出周幸此人的特殊,连赵恪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都知道拿周幸开刀,齐煊自然也能猜到周幸非比寻常。
崔慧回京前曾对他劝言,让他去找郸玉里藏着的“他们”,齐煊立即就想到了周幸。金矿案虽然被翻出,但那并不是许奉真正的死因,至今凶手未明。他当然想知道老师究竟因何而死,更清楚老师死前一定给他留了遗言。
可想和做是两回事。他上次尝试要做些什么时,还是十二年前,然后他的太子之位就被废,幽禁死谷五年,流放岭南五年,在京为囚两年。他不过三十余岁,这样的岁月就占去了他生平的一半。
于是齐煊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可是今晚在得知赵恪于城南山脚设宴,想将周幸一众一网打尽时,他还是没按捺住冲动,带人跑了过去。
虽说这算不上营救,并且最后也没成功带走周幸,但齐煊忽然明了,周幸心计颇深,赴鸿门宴竟是把他也算计进去了。
他不得不与“他们”有了些关联。
齐煊望着幽幽烛火,怔忪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这口哀气拉得很长,似叹尽了肺腑里的浑浊。
他打开纸卷,凑近了烛灯,就见上面写着一行端方大气的字:若想悉知许某死因,上元之夜,戏台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