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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无常令主 等到周幸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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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寨门的人遥遥就看见了她,提前将寨门打开,候在门口相迎:“周姑娘。”

周幸颔首,并未多言,一路直入寨中。寨子里亮着灯火,但大部分人已经休息,只剩妇女还在忙些洗衣缝制的活计,见到周幸后也纷纷起身,敬称一声:“周姑娘。”

她未慢下脚步,皆以淡淡的点头回应,走到寨主堂前,就看见莫惊秋与钱不断二人正板板正正地跪在门外。

遥听脚步靠近,莫惊秋抬头望了一眼,看见周幸后忙将她上下打量,来来回回几遍发现她并没有受伤的样子,才低下头道:“少主。”

周幸没有理会,擦身而过,推门进了堂中。寨主堂内陈设简单,桌椅摆在左右两侧,当中垫了几层石板,上方则有一把精雕细琢的木椅,乃是以前寨主的位置,而今则是周幸的专座。

接到钱不断的报信后,众人在堂中齐聚,隗谷雨与袁察不对付,分坐两侧,其次则是燕决、萧涉川。

剩下的一人约莫四十上下,生了一张圆脸,嘴角轻动时便是没有笑意也能看见两个隐隐的酒窝,她名楚照,是日前将陆酌光请去题字的书肆老板。除去留守在县衙伺机而动的叶嵘外,其他人俱已到位。

所有人都看得出周幸脸色不佳,显然行动并不顺利,无人敢闲话,立即起身齐声喊道:“少主。”

“今夜紧急召你们过来,是有重要信息告知你们。”周幸抬了下手,示意众人落座,随后走上中间的高座坐下,其后半句废话没有,神色沉肃道,“赵恪身边那个姓陆的秀才,日后你们不论在何时,何地遇见他,都要绕道而行,切不可正面对上。倘若他起了杀心,也不可应战,以逃为上策。”

她语速缓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不需要多加情绪辅佐,众人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在座的几人都非等闲之辈,周幸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能力,却如此斩钉截铁的下令,说明他们先前对陆酌光的猜测仍有误,此人比预测中的更加危险。

周幸的判断能力毋庸置疑,隗谷雨心中略惊,忙问:“没用软骨粉?”

周幸:“用了,但在他身上不大起作用。”

隗谷雨的药少有失手的时候,况且这次拿出的还是压箱底,此话一出,连袁察这个数次被隗谷雨毒倒的人也心惊肉跳:“少主,陆酌光究竟是什么人?你可有受伤?”

周幸想起断在陆酌光书房的玉竹,心情更糟,面上不显,只道:“无常司。”

袁察一凛:“他也是无常司的人?”

“不止。”周幸说,“他是头领。”

当朝文臣数赵执为首。此人在朝中数十年,既无家世傍身,又对功夫一窍不通,曾遭遇明里暗里刺杀不下百次,却次次化险为夷,未有人能伤其分毫,概因他从几十年前就开始暗中训养死士,培育暗卫组织,无常司。

无常司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尤其暗杀的本事难以估量,堪称一把所向披靡的“凶器”。但这个部门的存在鲜为人知,赵执便是凭借此组织步步往上爬,坐稳首辅之位,权倾朝野。

李言归在赌场被伙计驱赶了数次,无奈只得暂时离开。他不善赌,且向来运气不怎么样,但是为了监视赌场的东家只得混迹其中,一连几日都在输,毫无意外地输了个精光。

他出了赌场后浑身上下一摸,兜比脸干净,只在怀中摸到个玉牌。

玉牌只有掌心大,通体黑色,呈现出半块的样子。

无常司分“黑”“白”两部,其中黑部成员皆是被精心培育出来的杀手,自幼就接受无比残酷的训练,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练就一身凶残本事,专司杀人放火的脏活。白部的成员则要求必须面容姣好,善于交际,多有琴棋书画、渊博学识傍身,负责在明面上与人往来或是混迹朝中各个部门充当暗线。

两部各有一个领队,掌“黑”“白”双令,而整个无常司则有一个令主,位于黑、白双令之上。陆酌光就是那个令主,他手中的那块令牌与所有人的都不同,为黑白双色。

李言归觉得再这样输几日,他攒着讨媳妇儿的钱恐怕要全部折在郸玉,如此下去不行,他决定去找令主,借钱去。

等找到陆酌光时已经是子时末,屋中没有点灯,院里却有流水哗哗的声响。李言归叩门,听见陆酌光在里面喊了声“进”才推门而入。

陆酌光正坐在院中搓洗衣裳。

李言归心说这人不会贫穷到连多的换洗衣裳都买不起,只能连夜洗白天的脏衣服吧?那他要借钱的话还怎么开口?

“你这是……”李言归走到近处,疑问还没出口,就看见陆酌光那盆里的水漆黑无比,一时间还以为是背光看错。

但等他绕了半圈借着月光一看,陆酌光洗衣服的水就是黑的,甚至连他的双手都染得漆黑无比,不由虚心请教:“令主,你的衣服是怎么脏成这样的?”

陆酌光说:“我倒了墨进去。”

虽然李言归时常觉得令主的脑子有点小病,并且不至于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如果你想穿黑衣裳,可以直接买一件黑的,不必买了白衣裳之后又用墨染黑。”

陆酌光不太明白他半夜登门站在这里说什么废话,问道:“你是筋骨松了,来找我帮你紧紧?”

他这一抬头,李言归立即发现他眼睛出了问题,紧声问:“出什么事了?”

陆酌光悠闲陈述:“我中毒了,经脉受限,双目失明,方才有人想杀我。”

李言归听得眼皮子都抽抽,抬手挥了挥,见陆酌光果真看不见,登时吓得脊背发凉:“何人所为?”

陆酌光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根本就不知道,并未说话,只是拧起衣裳,慢步行到竹竿下,将染得漆黑的衣服挂晾上去。

这可不是小事。李言归沉着脸快步进屋,点起书房桌上的灯,举起来一照,屋中果然留有打斗的痕迹,木椅摔了个稀巴烂,桌上也有新鲜的刀痕:“你的令牌被人翻出来了。”

陆酌光显然早已料到,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他行动缓慢,但走得平稳,一边擦拭双手,一边在藤摇椅处坐下来,理所当然地使唤:“你来得正好,将房里收拾收拾。”

李言归行至椅子旁,抓起他的右手把脉,好在他的经络几乎已经恢复通畅,脉搏跳动较之寻常慢了些,其他并无变化,应当是自己吃过解毒药。陆酌光身体特殊,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影响就不大。

李言归转头做起苦力,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整理回书架,又清扫椅子碎片,倏尔道:“是周幸?”

陆酌光慢慢地摇着藤椅,似是而非地“唔”了一声,不知算不算回答。

“除了她,我想不到有谁能在你身上得手。”陆酌光成天抱着书充当秀才,可不会真把自己当成读书人,他是从无数暗杀训练里长大的,对一切下毒的手段炉火纯青,绝不可能这么轻易中招。

李言归面无表情道:“你看戏就看戏,未免玩心太过,她今日能派人杀你一回,改日就能算计你第二回 。”

陆酌光左耳朵听右耳朵出,油盐不进:“你闻闻这书房里是不是还有怪味。”

李言归觉得此人无药可救,若是他日玩火自焚,令主的位置空缺,他正好有机会顶上去,于是不再规劝,打算清扫完地上的碎屑借了钱速速走人。

不承想他刚提着扫帚出门,就听见低哨传来——三声短,是有紧急状况突发。

李言归当即正色,取哨声回应。陆酌光也闻声而出,慢吞吞地摸到门边,随后一人翻墙而入,隐在夜色之中急声道:“大人,县衙失火!公子传你们二人即刻前去!”

李言归飞快地看了陆酌光一眼。他双目仍旧空洞无神,视力尚未恢复,月亮的光芒为他的眉眼描上一层失真的昳丽,听到县衙失火的消息后他嘴角微动,露出浅浅的笑意:“是吗?”

李言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扔下扫帚,带着报信的手下一同赶往县衙。

县衙失火的地方是库房,留守的衙役倾巢而动,着急忙慌地打水救火。浓烈的火映照着半边夜幕,在月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空中也翻起灼热的风浪,呼喊声此起彼伏,喧闹无比。

赵恪显然是睡到一半被匆匆惊起,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氅衣,满脸阴鸷毒辣,恶狠狠低盯着那滔天火焰。

李言归快步上前,还未开口行礼,就听他沉声:“陆敛在何处,怎么只有你一人?”

李言归如实禀报:“他中了毒,双目暂时失明,难以行动。”

“他怎么会中毒?”赵恪猛地转头,冷笑道,“堂堂无常司令主,究竟是大意,还是有心?今夜的火灾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在此时出事,很难不让我多想。”

李言归低头不语。陆酌光在想什么,没人能猜得透彻,虽说赵恪总是做出一副阴狠凶戾的模样,实则陆酌光才真的万万招惹不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李言归自然知道谁更不能得罪。

因此陆酌光不想让赵恪知道的信息,李言归不敢讲。

长乐见气氛僵持,素手轻抚赵恪的胸膛,温声细语地打圆场:“公子消消气,当务之急是要看看暗中放火之人打了什么主意。”

火势难止,冯宗匆匆赶来,连忙指挥衙役尽力抢救库房里的东西。齐煊负手而立,眸光倒映着跳跃的火焰:“里面都是什么?”

冯宗满头大汗,拱手答:“回王爷,这库房里面放着的都是杂物和一些陈年卷宗,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说话间,一个沉沉的箱子被搬出来,放在齐煊身前一尺远,衙役放下后未发一言,飞快回到救火的混乱人群之中。

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像是这衙役随便找了块空地放抢救出来的东西,但又像是故意摆在齐煊面前给他看一样。

齐煊在匆忙间扫了一眼搬箱子的衙役,认出此人便是昨日去义庄送信的叶嵘。

他心中一动,几步上前将箱子打开,里面铺放着整齐的卷宗,泛着陈旧古朴的气味。他随手翻动,才发现这些都是军书,记录了郸玉县周遭十里八村的征兵名册。

霜风灌入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战立。他霍然起身,对身后的傻眼站着的冯宗低声道:“将这箱东西搬入本王寝房。”

与此同时,站于远处的赵恪以目光追随钻入人群里趁着混乱悄悄离开的衙役,偏头对长乐吩咐:“去,要活的。”

长乐美眸一转,视线紧锁目标,微微一点头,后退数步,身影没入月光投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赵恪打量着齐煊的动作,阴郁的三白眼轻轻一眯。

昨日崔慧不知抽什么疯,偷偷摸摸地驾马出城,身边一人未带。他本以为是昨日那番恐吓让崔慧吓破了胆半路出逃,谁知跟踪崔慧的侍从在今夜传回消息,言他独身进入一个叫成丘乡的地方探查征兵事宜,紧接着县衙的库房就走水。

赵恪本不想动朝廷命官,但邹业之死却未能让此事结束,眼下看来唯有崔慧人头落地,或可终止查案。

他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对李言归招手,随后轻轻往脖子上比划一下,低声道:“天黑路险,崔大人若赶路不慎,恐会半道出意外,你去接应一下。”

李言归领了命令,回房换上夜行衣,将利刃别于后腰,披着月色纵马急奔出城。

郸玉城北只有一条官道,其他小路则满布碎石,坑坑洼洼,无法驾马。崔慧骑马若要回城,必须走官道,想要杀他只需在路中守株待兔,准能抓个正着。

这条官道绕着千路山,周幸之所以上山,也正是因为从千路山中间穿过去,比从城门出发要快。

今夜丑时衙门便会起火,待齐煊得到那箱军书之后,赵恪一定会派人灭口崔慧。

周幸取了挂在座椅上方的弓,打湿了一块布擦拭着弓身,低垂着眼皮问:“门外跪多久了?”

莫惊秋、钱不断二人违背命令,按规矩当罚二十板加跪地两个时辰思过。他们二人从夜晚入了寨子后就跪在门口,周幸未松口,二人不敢动。

违背命令是第一大忌,凡有犯者皆严惩不贷,任何敢开口求情之人都会连坐,因此周幸上山之后,也没人敢提起门口跪着的两人。

隗谷雨再是铁面无私,到底还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徒弟,说道:“入夜那会儿就跪着了,应当早就过了两个时辰。”

“违背命令,擅自行动,板子照罚。”周幸眉目染霜,漠然得不容情。她站起身,身体里的冰冷如翻滚的海岸,一波一波袭向四肢百骸,不由得动了动左手,将有些僵硬的指节松泛,“燕决随我下山,萧涉川去城中接应叶嵘,以免他让人拦住,其他人在山上静候。”

隗谷雨注意道她身体僵硬,劝道:“少主,用些药吧。”

此话一出,堂内几人同时面色微变,将目光聚焦于她的手,果然见她指尖隐有颤抖。袁察立时起身:“让我去!不过是保崔慧活着入城,不是难事。”

“不必,寨内需人留守。”周幸握拳又松开,反复几下动作,指尖的颤抖便不大明显了,她牵动嘴角,轻笑,“不影响我百步穿杨。”

萧涉川将箭擦拭干净,向下收入箭篓,递给周幸:“少主,倘若崔慧此去没有查出有用信息怎么办?”

周幸把箭篓背上,道:“不至于吧,饭都喂到嘴边了,哪有人不懂怎么张口吃的?”

萧涉川想起那日在赌坊见到的齐煊。此人表面威严,自持王爷的身份,实则色厉内荏,忍气吞声,即便看出赵恪有意转移话题,也不敢直接点破质问。

这种人,往往瞻前顾后,难担大任。他道:“我只怕我们押错了人,白忙活一场。”

周幸眸色沉静,褐色的眼睛映照灯火,晦暗幽幽:“有没有押错人,等天亮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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