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气
夜晚, 北风冷冽的打在窗上。
隔着两扇门和一间书房,男女两人压抑不住吵架声传来,数不清是这个学期的第几次。
宋棠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 用枕头压住耳朵。
主卧动静直到半夜才停歇, 伴随而来的是书房响亮的关门声。
第二天下楼,看见的只有席蕙兰通红的眼睛, 宋岩卓吃了两口面便匆匆出了门,宋棠感觉自己像技艺纯熟的演员, 能对一切装聋作哑。
席蕙兰对丈夫出门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关心起宋棠的学习,“最近有没有考试?成绩怎么样?”
宋棠自嘲地想, 做母亲的连已经放假了都不知道。
她压下心头酸闷, 轻声道, “名次比上次进步了一些。”
席蕙兰放下手中的汤匙, 涩红的眼睛看着她,“进步了好,再努努力冲到前面, 不要让妈妈失望, 棠棠从小就聪明。”
宋棠咽下口中苦涩,他们以为她无知单纯像一张白纸, 但她什么都知道。
到目前为止,除了努力她别无选择, 如果不高不低、一无所成, 回到席家她只能沦落为一颗棋子, 永远逃不脱他们的掌控。
上午,席蕙兰开着车去了朋友聚会。
家里气氛随即恢复正常,清冷空荡, 这才是宋棠习惯的环境。
周三整天没有课,下午两点,她了身换衣服出门,在后街上随意逛着,买了点小玩意。
道路两旁法国梧桐叶已经泛黄,落了满地,踩上去脆响,宋棠沿着街道,拣着脚一步一张落叶。
谢书衍抱着布丁从宠物店出来,就看见宋棠大路不走,在树下的泥地上踮着脚尖踉踉跄跄。
他提步走在她身后,看她自嗨到什么时候。
快走到小树林了,一阵幽幽凉风吹来,宋棠打了个冷战,忽地听见身后“喵~”的一声,耳熟得很。
她立刻转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谢书衍,然后视线才落到他怀里兜着的布丁。
这里是小区附近,散布好几个宠物店,碰到他也不奇怪。
她抬手“嗨”了声,松松散散,有气无力,然后不是很感兴趣地转身。
谢书衍长腿迈了几步便赶上她,“出来干什么?”
宋棠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他今天套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整个人气质温和了许多,衬得脖颈以上的肤色更加冷白。
怀里一团白色毛球似乎很喜欢这种面料,伸着肉爪扒拉着,时不时被毛线挂住。
谢书衍拍了拍布丁让它老实点,目光落向宋棠,没等到她的回答,“嗯?”
宋棠垂下眼,脸被风吹得苍白,“家里很无聊,出来走走。”
两人已经回到了右边人行道上,往回走,街面逐渐繁华起来。
宋棠唇角抿紧,垮着个脸一路都不说话。
两人无声走了一会儿,谢书衍忽然伸手挡住她,宋棠终于抬头,又转头看向他们停下来地方——电影院门口。
糊里糊涂跟着他进了前厅,买了两张票,宋棠才反应过来谢书衍带她来看电影了。
谢书衍一开始问她想看什么,宋棠歪着脑袋盯着滚动屏好半天,他直接放弃,挑了部贺岁喜剧片付款。
宋棠后知后觉地说,“宠物不能入场。”
“能。”谢书衍看着她蓬成球的羽绒服,“排队的时候藏你外套下面。”
“它叫怎么办?”
“它很懒,不会叫。”
宋棠摇摇头,“刚刚还叫了。”
“那是发现了你。”
排队的时候,工作人员压根没看他俩,撕了票根就放人进去了。
临时起意看电影,还带着一只猫,能选的位置不多,两人漫过黑暗的过道,坐到了大后排。
宋棠夜视一直不太好,影院台阶多,尽管很小心,还是被绊了一下。
谢书衍眼疾手快,架住她的手臂,宋棠借他的力重新站稳,想收回手,发现袖口被人扯住。
她往回拉了拉,谢书衍没松开,反而催她,“不想摔就低头看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找到后排的位置坐下,谢书衍才松开了手,全程没碰到她的肢体。
宋棠恍然意识到他还在意上次客房门口,她不给面子地排斥他的接触。
当时心烦意乱不留情面的话,她关上门那刻就有些后悔,但谢书衍的骄傲不允许他再追问。
从那天晚上,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朋友间的距离。
电影开场,放映厅亮度高了几分。
谢书衍这段时间听丛悦几次说起宋家正在闹离婚的事,想必宋棠心里很不好受,怕她沉浸在悲观情绪出不来,还把布丁放她怀里。
他也没心思看什么电影,不时偏头看她,没想到她比大多数人都看得认真。
荧幕灯光亦实亦虚,铺在她皎白的脸上,暖融融弧线柔美的侧脸,睫毛如鸦羽,黑漆漆的眼
眸盯着前方。
看了半天也没反应,谢书衍出声,“晚上一起吃饭?天这么冷,吃个火锅?”
宋棠微微转头,蹙眉说了句“别吵”,又正过眼看着屏幕。
谢书衍脸色一沉,黑冷冷的眸子移开,抱臂靠住椅背,不再看她。
此时电影剧情到了高潮点,观众叹起阵阵惊呼,宋棠指尖也抓紧了扶手,呼吸随着剧中角色奔逃而起伏。
谢书衍半敛着眼,心情郁到极点。
他上蹿下跳像个大马猴,没准人心里还觉得他特烦特上赶着。
主角的逃亡剧情过去,宋棠松了口气,抬眼问他,“你刚刚说什么?”
谢书衍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漠地移开,清隽的脸冷漠又矜贵,靠在椅背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怎么了?宋棠不懂他又哪里着火了,最近像个神经病一样,动不动给她甩脸色,她现在脾气已经够好了。
行,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把布丁往他腿上一搁,“好重,你抱着吧。”
看完电影院出来,从原本只有宋棠闷闷不乐,变成了两人的冰冻氛围。
宋棠中午没吃什么,这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街边有不少火锅店,人声与锅底都在沸腾,看着就馋人。
但她不想一个人吃,更不想和旁边这个人吃,她加快了脚步,错开他的频率,再走几分钟就能到家。
下一刻,宋棠的手腕被拽住,只听他的声音清冷低沉,问,“吃不吃火锅?”
宋棠看着他蹙起的眉头,没了刚刚的漠然傲慢,仿佛只是简单问她想不想吃。
她抿着唇,想了一分钟,还是没敌过美食的诱惑,决定吃饱了再和他算账。
被服务员引导着在双人位坐下,谢书衍打开点菜平板,递给她,“选个锅底。”
宋棠没多想,“鸳鸯锅吧,你点菜就可以。”
谢书衍抬起眼皮,淡淡嗯了声,拿回平板,手指滑动选菜。
“虾滑要几份?”
宋棠撑着侧脸,手指把玩桌上的宣传立牌,闻言看他一眼,“两份啊。”所有人都知道她爱吃虾滑,每次聚餐必给她点单人大份。
“菠菜还是娃娃菜?”
“菠菜。”
“要不要牛肉卷?”
“选羊肉吧。”
“要不要面条?”
宋棠眯起眼睛,她不喜欢火锅面条也是人尽皆知,他脑袋抽了是吧,怎么在哑巴和话唠之间无缝切换的?
她没好气道:“你自己点,别问我了。”
谢书衍手下没停,没过几秒又问,“电影好看吗?”
宋棠吸口气,这人绝对是故意闹她,刚想骂人,突然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电影好不好看?
她想了下,是挺好看的,贺岁片能有这质量已经是少见了,泪点笑点都排布得挺好,还是个推理悬疑片。
“好看啊,”刚说完,她就看见谢书衍手里的菜单已经放下,脸上明晃晃写着我不高兴了,显然不满意她的答案。
宋棠:“……”
一瞬间,她发誓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运行得如此之快,和谢书衍呆在一块儿她的情商都被迫拉高了。
这位少爷是不是生气她只顾着看电影没鸟他……
宋棠的确记得中途谢书衍好像问了句什么,她随口扔了句“别吵”,听起来是有点不耐烦,但那个情境谁有心思听他说话啊,后面不是都问他了,自己又不说。
宋棠丢了句,“你脾气挺多。”
她拿起筷子戳着碟子里的小菜,心想这人根本就没什么好脾气,自视甚高还喜欢阴阳怪气,偏偏身边一群称兄道弟的哥们,混得比谁都潇洒。
谢书衍扯扯唇,“第一天认识我?”
他还挺坦诚,宋棠支着下巴:“哦,你要和我吵架吗?”
“呵。”他挪开眼,冷冷地笑了一下。
宋棠马上坐直了问你什么意思。
“我和你吵架?”他冷哼了声,打算和她说个明白,“自己想想,这个学期我怎么对你的,你对我是什么态度,动不动生气甩脸色,哪次不是我热脸贴上去?”
她下意识反驳,“我哪里给你甩脸色了?”
“从游学回来,到那天晚上在我家,你有真心实意对我说过一句好话?到底是把我当朋友还是你随意使唤的工具人?”
宋棠眨着眼睛,一字不漏地听他说完,胸口呼吸起伏,气得不行,谢书衍凭什么这么污蔑她。
她怎么不知道什么话伤人,字字句句咬得清晰,“谢书衍,我求你帮我了吗?别把你那点施舍拿捏的高高在上,挟恩图报倒是玩的很溜,你想要什么啊?”
谢书衍似是没想到她说话如此锋利冷然,不留情面,他唇线紧绷,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两人间的气氛僵持着,期间服务员还上了一次锅底。
宋棠说完心里却没有丝毫爽快,本来已经做好了和他唇枪舌剑的准备,谢书
衍一阵沉默又让她软弱地自我反省是,她不是说错了话,是不是没有把他当朋友看。
良久,久到热锅里的油都开始冒泡,谢书衍突然弯唇哂笑了一声,果不其然道,“是,我他妈是个上赶着的小丑,这么多年在你这儿连个朋友的名声都捞不着啊。”
他牵了个毫无温度的笑,又恢复到散漫无所谓的状态。
不是这样的,宋棠心里一阵茫然,唇瓣抿的紧紧的,指尖用力捏着衣摆。她心里不断反问自己,自己真的做错了吗?要和他道歉吗?
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些口不择言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在零度的室外冰冷结冻,存在感极强地横亘在二人之间。
她的鼻子像是被湿棉花堵住,眼睛也模糊起来,本就敏感的情绪翻涌搅动,她垂着头,压着密密的睫毛遮掩。
最终忍不住抓起桌上的手机,哑着嗓子落下一句“我先回家了”,拉开椅子转身。
谢书衍掀眼,目送她快步离开。
室外气温又降了,马路上萦绕着霜雾与汽车尾气。
宋棠走出百米远,委屈地抿紧唇,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街上路人已经不多,基本只在饭店门口进出,但是谢书衍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