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
这次的药有效果,明璟感觉好些了,被扶着坐起来,抬眼看见她发髻间有一抹透白色,是那支鹿角做成的昙花簪子。
他眸子弯了一下,声音还哑着,“我原本还担心这簪子与你的官服不相配,现在看起来还不错。”
流玉:“哪里来的?我问了杨柳,她说不像外面卖的款式。”
鹿角珍贵,而且这支簪子的用料还不是普通鹿角,只怕他是拿了从外城得来的珍稀贡品,就磨了这么一支簪子。
明璟出了汗,将蒙在身上的被子拉开了些许,笑说:“神仙送来的吧……我在梦里雕的,醒来便放在床头了。”
流玉横了他一眼,明显听得出他在胡诌,又不好和病患一般见识。
自从病倒后,明璟常常睡着,每次醒来看见她都是如此,不知在梦中攒了多少要说的话,而且不管是信口玩笑还是真心之语,他都照说不误。
流玉原本是个寡言的人,这下也不得不配合着他,听一句应一句。
房中烧着炭,温暖得像春天一般,流玉低头倒茶,下巴比从前尖了一圈。
明璟看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也瘦了?看来明珲待你不好。”
要是在从前,流玉都会答应一声,起码不至于让他的话掉在地上,这次却沉默了,她提着茶壶,倒了一半的热茶断在了壶口。
良久,她抬眼望他,“那你让我回来。”
半真半假,语含试探。
他喜欢这样说话,那她也这样回应好了。
明璟仿佛僵了一瞬,继而又笑了,“回来困在这小院子里?你要恨我了。”
流玉不说话了。
她喉咙干涩,把茶盏撂在一边,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完,这才觉得好些。
明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脸色越发苍白了。
流玉望着他,问:“难受吗?”
“什么?”他没听清。
流玉又重复:“你难不难受?”
明璟怔了几瞬,不痛不痒地移开眼,“早就习惯了,咳咳——”
话没说完,便被喉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打断,他匆匆用手帕捂住嘴,血点溅到手腕的紫檀珠上,染成了黑红色。
趁着血迹还没有凝固,流玉拿过一旁的布帕,帮他清理干净了,动作间一瞥,才发现他的血不知何时沾在了自己手背上。
她盯着那处,一只手忽然闯进了她的视线,冰凉的指腹覆上鲜红,轻轻一揩,又将这滴血“要”了回去。
流玉抓住他手,用干净的布巾包住,擦净,之后也没松开。
侍从们闻声而来,递上漱口的瓷盂和热茶,伺候完又退下去。
隔着一层布巾,流玉感受到了他的温度,他手指那么凉,掌心却在发烫。
流玉倾身上前,额头贴上他的额头,像滚热的沸水。
“又发热了。”她说。
明璟笑了,闭上发沉的眼皮,“是啊,那怎么办?”
怎么办呢?
流玉也想不到办法,学着他闭上眼。
她没有立即退开,感受着他的一呼一吸,像数九寒天里窗外沉重的风声;听见他微弱的心跳,终于在自己的倒行逆施下响亮了几分。
短暂的宁静过后,倒海翻江的混乱再度席卷而来,明璟推开了她,紧接着剧烈地咳起来。
这一次,他的反应明显比刚才强烈了太多,血渗透了布料,几乎是从他口中涌出来的,将入眼的一切都染成了猩红的颜色,刺痛了沈流玉的眼睛。
她被猛地推了一把,向后退了好几步,只有眼睁睁看着府医和侍从拥上前,擦血、号脉……
明璟早已昏过去,对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屋内点起了烛盏,沈流玉还在。
明璟眼前还是模糊的,只能看清她的轮廓,被烛火映了半圈金色。
“你走吧。”他轻道。
流玉不理他。
他也不生气,继续说:“以后就别回来了,免得他怀疑你,好好跟着他做事,他会给你好前程的。”
流玉坐在桌边,久久没有出声,半晌,终是答应了,“好。”
她声音不知何时沙哑了,站起身,又坐回到床榻边,“你睡吧。”
明璟点了头。
他病入膏肓,不知道还有几天可活了,但这个消息没有传出去,他威胁了府医,对外只说是“遇上了伤寒”,寒气与体内的毒素对冲。
连自己都留不住的人,怎么留她。
明璟胡乱想着,意识朦胧间,有一股温热覆上了他的眉心,抚平了一切不安和隐痛。
他渐渐睡熟,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