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璟莫名地瞅她一眼,随口一句“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到了嘴边,唇齿却在倏忽间僵住了。
是他病太久,变得健忘了么?如果不是沈流玉今日提起,他几乎都要忘了,她还是他的卧底。
流玉没有发现他的异色,回忆过往几年长公子的一言一行,她不相信自己效忠的主上会是个表里不一、虚伪狠辣的人。
“其实长公子一直很关心你,当初矿运司的事,必定是个误会。”她说。
明璟不知在想什么,望着天边层云,清癯的轮廓一半清晰,一半隐在夜里。
流玉看着他,心神也跟着晃了晃。
他一身病骨,不得不参与辛夷城的明争暗斗,可最初令他心生芥蒂的那件事,或许只是长公子的无心之失。毕竟事无绝对,长公子治下官员众多,总有疏漏之处——再温和的海浪,也有可能被疾风吹上滩涂,在涨潮时打湿离岸的沙石。
对此,明璟似乎不愿听太多,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敷衍、听进去了多少。
应该还是听进去了吧,流玉想。他虽有心结,一直以来却只是让她监视长公子,没有让她做过任何对长公子不利的事。
如果他真像嘴上说的那样心狠,大可不顾兄弟情义,先下手为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嘴上硬气,其实根本没做过几件坏事。
纸老虎。
雨后,石板地上水迹未干,一阵和缓的风穿堂而过,明明不大,却吹得明璟的衣袍猎猎,仿佛要把他也一起吹走。
他午后才退热不久,合该早些回房歇息,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固执地不肯暴露脆弱。管家送了大氅来,流玉走下台阶,接过,披在他肩上。
厚实的大氅隔绝了最后一丝寒凉,她微微弯下腰,替他系系带。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庞,明璟放轻了呼吸,说:“那些名册是父亲送来的,我没看,全撕了扔出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只是觉得有的事情,不能任由她随便误会。
流玉听后,眼睫稍稍颤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继续对付眼前的系带。
“城主想为公子冲喜,公子为何不愿?”她问。
明璟垂了垂眼,不忘搭了把手,将缠住的系带理顺,“这种荒谬的办法,不仅救不了我,还要毁了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有什么意思。”
他今日没束发,流玉系好了,看见头发和打成结的绸带卷在了一起,又替他解出来。
明璟任她施为,凝视着眼前人专注的眉眼,在她将要撤开时伸出手,轻轻捉住。
流玉停在了原地。
皮肤相触,他的指尖贴着她手心,有点凉,她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的。
仲夏夜,风休止,他没松手,她也没挣开。
明璟笑了,如往常那样刻薄道:“你少气我几次,也许我还能活得久一点。”
“我何时气过公子。”流玉望他一眼,低低回。
她抽出手,走到轮椅旁的花藤间,坐在木秋千上,明璟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掌中又变得空空荡荡。
院中无人,两人并肩而坐,一个用轮椅,一个用秋千,中间不过隔着条藤蔓缠绕的秋千架。
虽然受病痛折磨,但此时明璟的心境十分安定,喉咙里涌起咳嗽的痒意,也被他压了回去。
他缓缓吐了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沈流玉,你走吧。”
“去哪儿?”流玉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
“去你想去的地方。”明璟道,“我放了杨柳,以后,你就不是我的细作了。”
他的口吻稀松平常,从前生怕她脱离自己的控制,如今三言两语,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她自由。
好半晌,流玉都没有回应。事实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明明白天还想着不能从属二主,要早日找他说清楚,现在他主动提出来要解除合作,免了自己开口,但她一点都不欢喜。
沈流玉为官数载,一直自诩果断坚定,现在却变得优柔寡断,心像被两根丝线拴住,来回无序地拉扯着。
如果世间有神医,最好能分割成两半,这样,贪心的人就再也不用为难了。
流玉这般想着,没有动,只“哦”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说拒绝不果断,说答应不干脆。
她头靠在手握处的秋千藤上,给了他一个算不上回应的回应,“我现在就想在这儿,这个秋千很宽敞。”
明璟看不见她的神色,问:“你来过那么多次,之前怎么不坐?”
“之前不敢。”
她的声音传进耳朵,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似乎很坦诚。
明璟失笑,心道:骗人。
阴雨彻底过去,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月亮从云雾中探出了头。
明璟仰头望月,心情也跟着晴朗了几分,随口说了什么,但久久都没有听见沈流玉回答。
他侧头一瞧,从藤蔓的缝隙里看见了她低垂着的睫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宵旰忧劳的沈少卿,居然在秋千上睡着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明璟的眼睛弯了一下,隔着几根秋千藤瞧她,如水中窥月,又给了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从以前的不敢直视,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端详。
时间缓缓流淌,明璟手撑着头,怔神之际,有道光影从花圃间旁逸斜出,在他余光中舒展开。
一抹玉白,似乎还泛着莹蓝色,细细弯弯的,垂在秋千藤旁边,落到流玉眼尾。
是朵昙花。
他本该粉身碎骨,偏又看见了花。
……
天色将明时,流玉回到了长公子府邸,带着一身晨露。
她如常更衣、上朝议事,恰逢城主下了新令,又忙得脚不沾地,过了大半日才总算得了闲暇,回到自己的院子小歇。
片刻,侍女过来传膳,目光落到流玉头上,笑问:“大人头上戴的是什么?好生漂亮,昨日好像还没见过呢。”
她一愣,手在头上摸了摸,居然真的摸到一块硬物,对镜自照,发现平时的银冠玉坠旁多了一根簪子,昙花伴云的纹样,雕得栩栩如生。
流玉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在秋千上睡着的时候。她拔下簪子,指腹轻轻抚过细腻的纹路,剔透的簪身触手温润。
不是木头,比起玉石,更像是某种动物的角。
鹿角。
她将簪子握在手心,恍惚间如有感应,竟无缘无故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