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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辛夷有泪(一) 为苍生所害,又有什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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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胥性子温和沉稳,这哪里是他的女儿?这根本是只野蛮的狼!

“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她出来!”

明璟盛怒上头,咳得喘不过气,眼前发黑,守卫们不敢耽搁,忙连声称是,拽着沈流玉退了下去。

……

就这样过去了大半日。入夜后,管家推着明璟到花园里透气,后者兴致缺缺,看见侧面厢房透出的一点微弱烛火,嘴角更沉下去了几分。

管家观察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禀道:“沈娘子一整日都没有进食,先前又在侍卫营那里受了苦,恐怕……”

明璟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你在替她说话?”

“奴才不敢。”管家忙低下头,“奴才只是觉得,如今沈娘子对公子颇为重要,若公子想让她日后效忠,还是不好过于苛待。”

明璟望向不远处房门紧锁的厢房,不耐地哼了一声。

他之所以大费周章保下沈流玉,是因为其父沈胥曾在长公子府邸做过两年教书先生,与明珲有师徒之谊。

沈胥死后,明珲哀恸不已,还在府上偷偷做过几场法事,超度亡师在天之灵。

明珲手下麻烦的人很多,想在他府上安插细作,不容易。唯有沈流玉,他不仅会放下心防,还会因愧疚对她宽容有加。

“咔嗒”一声,房门上捆着的粗锁链被解开了。

今日明璟精神尚好,于是暂时离开了轮椅,他踏进厢房,看见沈流玉抱膝坐在墙角,门框、窗棂上有用硬物撬过的痕迹,可惜还是木板和铁锁技高一筹,没让她得手。

见明璟进来,流玉立刻站起了身,眼神警惕。

明璟冷笑一声,“你还真硬气。”

他自小体弱,每日用膳迟一刻钟便会胃痛难忍,经常还要加鸡汤参茶之类的汤汤水水调养,沈流玉宁死不屈,原来是因为有一副硬脾胃铁肚子。

明璟不能久站,也不理会她,自顾自进了内室,他在软榻上坐下,无意扫了一眼沈流玉,目光停了停。

沈流玉来时一身囚服,披头散发的模样凌乱又狼狈,明璟嫌晦气,叫人把她的衣裳换了,没想到她最后什么都没选,用木簪绾了发,身上也只穿着件最朴素的白衣。

她还在为亡父守孝。

这一念头一入脑,明璟无言了,所有刻薄难听的狠话都堵在了嘴边,又被逼无奈咽回去,戳得他嗓子眼生疼。

“沈胥胸怀天下,是个好臣子,可惜,胸怀天下的人一向没有好下场。”

烛火闪烁,照着明璟寂寥的眉眼,“就像我母亲。”

流玉没想到他的态度会忽然软化,脑子空白了一瞬。

明璟的母亲姓华,是辛夷城主的前任夫人。十八年前,辛夷城中的河流遭不明毒气污染,百姓喝入腹中,横死者无数,华夫人通晓医术,当时身怀六甲,为救城中百姓仍喝下毒水,以身试药。

后来,她成功研制出了药方,但因为时间拖了太久,自己已然毒素入体,无药可医。

半年后,华夫人血气耗竭,用尽最后的力气生下二公子明璟,就此溘然长逝。明璟自娘胎里便受毒素影响,才会天生体弱多病,一直拖累他至今。

流玉站在原地,本就心怀丧父之痛,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动容,可想起他说的“胸怀天下者都没有好下场”,她极不认同,那点动容又像秋风扫落叶般转瞬平息了。

“夫人心念苍生,二公子没有这份心思,当然不明白。”她硬邦邦道。

“我是不明白!”

明璟突然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她是心念苍生,可何人念过她?她喝下那毒水的时候,又何曾考虑过我!”

“她死的时候父亲哭得死去活来,结果没过多久就另娶了续弦,凭什么?除了我,还有谁会记她一辈子!”

他又动了怒,嗓子都哑了,管家忧心不已,忙上前帮他顺气,又悄悄向沈流玉使眼色,求她别说了。

流玉站在原地,顿生哑然。她没想到明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生出几分不该那样说的自悔。

在他心里,恐怕自己相当于为苍生所害,又有什么理由心念苍生?

半晌,明璟喝了参茶,看上去好转许多,许是感到疲惫,便不再主动说话了。

流玉抿起唇,也在软榻上坐了下来,侧头一望,见明璟右手靠近手腕的地方顶着一圈清晰的牙印,是她白天的时候咬的。

再往下,他消瘦的手腕上缠着一串十八子紫檀珠,看上去古旧,应该有些年头了。

圆润饱满的珠子呈紫褐色,衬得他手上的皮肤愈发惨白,像脆弱的瓷器。

流玉盯着那处,声音稍稍放轻了,“以前,我父亲常常提起华夫人,还说二公子本非庸才,又得百姓爱戴,若非体弱,不应是如此处境。”

明璟听后没有再发怒,而是笑了,唇边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只能自保了。”他说。

两人视线相对,沈流玉没笑,他也笑不出了,略显焦躁地把手腕上的珠子拽下来,握在手心里。

良久过去,明璟长舒了口气,好似叹息,“白天我说过的事,你再想想吧。你去明珲那里做我的眼线,告诉我他的一举一动,我会查清沈胥之死,为你报父仇。”

这次,他明显有了更多耐心,情绪已然平复了,甚至为沈流玉加码,提出了更有利于她的条件。

流玉垂着眼眸,管家苦口婆心的劝告又在耳边回荡,“沈侍郎生前为官清正,辛夷城上下有目共睹,且贪墨案了结时并无确凿罪证,城主心中尚有疑虑,只要沈娘子珍重自身,何愁他日不能为父洗冤呢?”

“好,我去。”

她下定了决心,眼眸始终直视着他,“但你必须保证,不许动杨柳。”

明璟:“一言为定。”

交易已经达成,他终于心情舒畅了几分,起身欲离开厢房,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鬼使神差道:“沈流玉,你最好是诚心为我卖命 ,而不是因为可怜我。”

没有人想要旁人的怜悯,她可怜辛夷城的二公子,谁又来可怜她,可怜那些缺衣少食的百姓?

“我为的是辛夷城。”流玉说。

房门打开,照进来一地月光。明璟径自笑了,不知是笑她的天真还是赤诚,“我才说了你和沈胥不像。”

……

神山上,浮生镜中光影浮动,映出两张熟悉的面庞,又因沾染凡尘之气而显得有些陌生。

“看来他们两个相处得还不错。”

沧丞站在镜前,神色放松,一边又感到费解,“不过神族下凡,灵气强盛,为何会投身成一个病骨支离的药罐子?”

朝梧常在下界行走,且早年也有过渡劫的经历,因此对人间的事了解得更多,她道:“你不必忧心,我想,这应该是他自己的选择。”

下凡历劫者凡羸弱多病,要么是本体修为不稳定,灵台虚弱,在历劫时就会受到原身的投射,要么是受历劫者自身意识的指引,只不过多数人都希望自己身强体健,所以才显得“明璟”的状况稀有。

沧丞听后,认同地点了点头。

朝梧的话打消了他一半的疑虑,但还有一半——如果说这是羲洵自己的意愿,那他为何要这样选呢?

难道他为了早日帮珞瑶冲开情窍,打算亲自“献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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