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夏至便到了药田。
她带上了昨夜抄满字的几张纸,还有那罐贴着“驱虫水”字条的浴水。
夏至蹲下身。
昨日栽下的三十株聚灵草蔫蔫的,露水压在细叶上,怎么看都像随时准备死给她看。
墨衍那本手札还留在脑中,她摸了摸宗门发给杂役的灵液瓶,忍住没打开。
……先摸清楚再说。
她取出纸笔,从第一株开始。
“一号,叶色正常。”
“二号,顶端新叶微黄……”
……一直记到三十号。
随后提来两桶清水,逐株浇下。半个时辰后,原本耷拉的叶片终于慢慢支楞起来。
夏至这才松了口气。
昨日伤根的两株,她又在木牌上多添了一道横线。
“你们两个,争点气。”
风从田垄间吹过,两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就当它们答应了。
忙完一轮,她衣摆和袖口全是泥,也顾不上收拾,从药篓最底下摸出那只陶罐。
她仍有些不死心。
万一这浴水真的有用呢?
夏至看了一眼那三十株聚灵草,不管死哪一株都够她心疼一年。
算了,换别的草试。
她转身去了旁边的杂苗地,挑了止血草、清心草各两株,又圈出几株长势差不多的杂草。有的直接浇浴水,有的兑水以后再浇,另外几株只浇清水。
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夏至便先去干活。
一个时辰后再回来,那几株浇过浴水的草都出了问题。
叶缘微微卷起,拨开根边湿土,连细根都已经开始发黑。稀释过的稍轻,原液浇过的最明显,只有那几株只浇清水的还好好的。
夏至看了一会儿,提笔写下:
驱虫水灌根:叶卷,细根发黑。原液更重。
她把陶罐重新封紧,塞回药篓。
夏至叹了口气,将几株试过的苗连泥铲起,单独埋掉,又拿着木瓢去冲洗,免得残水沾到别的苗。
她特地挑了离药田最远的一段排水沟。
清水冲过木瓢,残留的一点浴水随水散开,沿着浅沟往东流去,很快没了踪影。
夏至刚要转身。
“哗——”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水响,来自铁网之后。
沉得不像鱼,倒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了一下身。
夏至动作顿住。
隔着大半片药田,她只能看见那一片黑沉沉的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撞上石壁,又慢慢折回来。
紧接着,水下亮起两点暗金。
夏至后背发凉。
……是眼睛?
她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废渠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碎石响。
水里的两点暗金缓缓转向另一边。
夏至也跟着望过去。
远处岩壁旁,一道黑影掠过乱石,快得只剩下一角衣摆。
“谁在那里?”夏至出声。
没有回答。
她正要细看,那里已经空了。
与此同时,水中的暗金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水面重新归于黑暗。
夏至这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她默默记住了那处位置,告诉自己以后躲远点。
转身回田。
午后日头渐烈。
到了歇晌的时候,夏至没有回去,只在树荫下坐下,啃了几口带来的干饼,便拿起昨夜抄的纸。
药侍的考试还有十九日。
她来回背了几遍,合上纸,又下了田。
一道鸟影从头顶掠过。
夏至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团红影“啪”地落在她插在聚灵草旁的木牌上,木牌跟着晃了两下。
是一只圆滚滚的赤雀。
不过巴掌大,赤红绒羽,腹部奶黄,胸脯鼓得圆圆的。额顶还顶着一撮鲜红短翎,风一吹,那撮毛往左一歪,没一会儿又倔强地弹了回来。
它歪头看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夏至也看了它一会儿。
“你踩着我的记录了。”
“啾。”
“下来。”
小鸟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踩着。
夏至伸手去赶。
它扑棱一下飞起,转眼又落到了竹篓边,脑袋往里一探,直奔她贴着驱虫水的陶罐。
夏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这个不能喝。”
小鸟低头啄了啄罐盖。
“真不能。”夏至把罐子往竹篓最底下塞了塞。
小鸟仍盯着竹篓。
夏至没时间跟一只鸟讲道理,转身继续翻叶捉虫。
没多久,一只青背虫从叶底爬出来。
她刚伸手,一道红影掠过。
“啪!”虫没了。
夏至一愣,只见小赤雀站在旁边,仰着脑袋,嘴边还露着半截虫腿。
夏至眼睛一亮。她伸手拨开另一片叶子,底下还有一只虫。
红影一闪,虫子又没了。
“……行啊。”夏至眼睛更亮了。
片刻后,一人一鸟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
夏至翻叶,它抓虫。她的手指往哪里一点,那团红影便往哪里蹿,没多久,已经一路从第一垄吃到了第二垄。
“还挺有用。”夏至夸它。
赤雀仰起脑袋,额头那撮短翎迎风晃了晃。
夏至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替它压下去。
压平。
松手,又翘起来。
她再压。
……还是翘。
夏至看着那一撮呆毛,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这么呆。”她想了想。“就叫你小呆吧。”
“啾!”
小呆蹲在木牌上,又吞下一只虫,忽然打了个嗝。
“嗝——”
一小簇火星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夏至猛地偏头。
火星擦着耳边飞过,发尾一热,一股焦味冒了出来。
夏至抬手去摸,一撮发尾已经卷成了焦团,肩头也烫出了一个洞。
“小、呆!”
红鸟早已扑棱着飞上木桩。
蹲得端端正正,连额上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短翎都伏了下去。
夏至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还挺有本事,还会喷火?”
“啾啾——”
她哭笑不得,又把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普通的鸟。
多半是哪位内门弟子养的灵禽,不知怎么跑到了西麓。
夏至指了指远处。
“吃饱了就回去,别让你主人找。”
小呆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慢吞吞收起一只爪子,缩进腹下绒毛里。
这下蹲得更稳了。
夏至:“……”
看来是准备赖在这里了。
她也懒得再赶,重新弯腰干活。
没过多久,小呆便跳到一旁的木桩上,缩着脑袋打起了盹。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紧接着,周管事快步从山道下来。
“都停一停。”他一边跑,一边吩咐。“贵客往西麓来了。都退到田埂两边,别冲撞。”
周围杂役已经纷纷退到两侧。
夏至心头莫名一跳,往不显眼的地方缩。
山道尽头,人影渐渐显出来。
……是一大群人。
最前方几人里,她一眼认出了闻清晏。他身旁还有数名陌生长者,衣袍纹饰各不相同,却没有一个像寻常弟子。
再往后。
乌黑轮椅沿着山道缓缓而来,白衣落在一片青碧药田间。
是墨衍。
夏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掌门、长老、墨衍……这样一群人,为什么都往她这一片药田走来?
接着,她看见了被众人簇在中央的年轻男人。
绛紫窄袖长袍,身形修长挺拔。他走在人群中,旁人的位置自然而然便让开了。
宸王。
夏至只看了一眼,便明白昨夜膳堂那些女弟子为什么会说心跳快。
但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赤色小鸟突然振翅而起。
夏至下意识压低声音。
“小呆?”
它越过田埂,径直朝那群人飞去。
宸王抬起一只手,小呆稳稳落在他的腕上。
他身后一名随从明显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夏至:“……”
原来这只鸟是宸王养的。
她默默低下头,努力让自己和旁边那排止血草一样毫不起眼。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重新落到耳边。
“啾!”
夏至僵硬地偏过头。刚回到主人手上的小呆,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正蹲在她肩头。
夏至眼前一黑。
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抬头。
可药田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到底没忍住,悄悄抬了一眼。
隔着几道田埂,一道道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人群中央,那双桃花眼正静静停在她脸上。眼尾分明含着笑,她却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夏至心想,完了,这辈子可能真的要到头了。
肩上的罪魁祸首毫无所觉,低下脑袋,在她颈边蹭了蹭。
“啾~”
夏至僵住。
男人的目光在她颈侧停了一瞬。
唇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