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株墨洒金从洛阳远道运来,辗转半个多月,刚进府时差点枯死,费了不少心思才养活。”她直起身,目光落回沈舒晚身上,“花草如此,世人亦然。想在京城站稳脚跟,还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成全、庇护。”
沈舒晚听出话外之意,郡主是在隐晦提醒她,沈家如今处境飘摇,应该得找个可靠靠山庇护。
沈舒晚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地抚过那株墨洒金:“花草求庇护,是为了活着;但世人求立足,往往是为了成局。”
说完,她再抬眼看向楚昭宁:“郡主府上水土肥沃,自然能养出参天大树。但舒晚以为,在这京城的棋局里,郡主需要的或许不是一株躲在树荫下的小草,而是一枚能在风雨中独自落子,甚至能与郡主遥相呼应的闲棋。”
沈舒晚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唯有各自扎根,方能共成风景。不知郡主以为然否?”
楚昭宁闻言,盯着沈舒晚看了半晌,忽然朗声一笑,眼底尽是赞赏:“本宫原想送你一把伞遮风挡雨,没想到,你竟想做那个与本宫对弈的人。”
她身子微倾,用平等的姿态看向沈舒晚:“既然沈夫人有此雄心,那本宫便拭目以待。看看你这枚闲棋,究竟能在京城这盘大棋里,走出怎样的局面。”
沈舒晚迎上那道变得锐利的目光,神色未变:“郡主谬赞,舒晚不敢妄言对弈,只求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能有一方立足之地,不负家族,亦不负……今日郡主这番提点。”
楚昭宁弯唇一笑,继续往前缓步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方临水凉亭。池水清澈见底,岸边垂柳枝条低垂,随风轻扫水面,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一路走了这么久,沈夫人可觉得疲累?”楚昭宁轻声问道。
沈舒晚轻轻摇头,身子并不觉得劳累,可这句温和的关心,却莫名抚平了她紧绷的心绪。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客套,而是发自本心的问候。
楚昭宁放慢脚步,侧身与沈舒晚并肩而行。
微风拂过回廊,她语声低缓,似随口闲谈:“林会长这般才干出众,眼界格局皆远超常人的人物,甘愿屈居入赘之位。眼下暂且安分,来日若是手握权柄、积攒势力,难保不会生出异心。”
两人走进凉亭,分宾主落座。侍女奉茶退下,池中锦鲤悠闲摆尾,时而浮出水面换气,时而潜入水底,自在安然。
楚昭宁端起茶盏,眸光温润,看向对面:“沈夫人心思聪慧,就当真有十足把握,能稳稳拿捏得住这般能人?就从不担心,待他日权势渐盛,反倒会反噬沈家基业,颠倒主次吗?”
沈舒晚执杯稳稳将茶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才放下。她抬眼时,也无急于辩驳。
“郡主多虑了。”沈舒晚语声从容:“沈家规矩森严、脉络稳固。沈家是沈家人的沈家,无论是谁入赘,都只能是沈家的助力,而非主宰。”
她目光清澈,话里有话:“人心难测,世事无常,从不能全然寄望于旁人本心。唯有自己立身站稳、把控周全,方能长久安身。至于阿野……”
她顿了顿,嘴角噙着笑意:“既然选了她入沈家门,便是信得过这份共进退的默契。若连这点眼光和掌控力都没有,又何谈掌管沈家?又何谈……在这京城立足呢?”
楚昭宁眼底的欣赏并未宣之于口,而是化作了一抹意味深长的长叹。
她盯着沈舒晚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这张端庄的脸,看到那个在风雨中独自执棋的灵魂。
良久,她才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既无奈又庆幸的笑意:“本宫原以为,这京城里能听懂规矩二字的人,除了本宫,再无其二。”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今日方知,高山流水,未尝绝响。沈夫人,你让本宫有些意外,更有些……欢喜。”
风过亭间,茶香氤氲。两人对视一眼,虽未多言,却已在这一来一往中,重新划定了彼此关系的界限——不是依附,而是并肩;不是施舍,而是博弈。
书房木门轻轻合上。
屋内长公主端坐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慢慢翻阅,始终没有抬头。林野站在厅堂中央,垂手等候,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在看书,分明是在磨人。
大人物似乎都偏爱这一套,先用沉默把空气抽干,再用这点滴的声响敲碎你的耐心,等你心浮气躁、冷汗直流时,她才肯赏你一句话。这就叫不怒自威,说白了,不过是掌控节奏的老把戏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心如止水。既然她想演,那便陪她演到底,看谁先沉不住气。
翻页声不急不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长公主放下文书,抬眸看向她。
“你就是林野?”
“是。”
“入赘沈家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