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是盛夏的都市晨光,玻璃幕墙映着炽烈的天光,远处蝉鸣隐约,车流如织,耳边是秘书轻叩房门的声响:“沈总,仓库的季度面料分类数据该核了,您说今早要亲自去看一趟。”
沈总?舒意服饰?
混沌意识渐清,她竟成了这家嵌着自己名字的服饰公司主事人。应声后,她循着记忆往仓库走,廊道两侧挂着成衣设计稿,夏日里的面料清香混着空调的微凉一路萦绕。仓库门开,层层金属货架间,各色面料按品类码放整齐,电子标签贴于各处,员工低头录入信息,静无嘈杂,唯有空调的出风声响在室内轻漾。
货架深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光影里,背对着她。
藏青工装短袖配深色工装裤,利落的短发贴在耳畔,身形挺拔,那人捏着平板核对面料编码,指尖却忽然一顿,似有片刻的恍惚。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后脑勺,眉峰微不可查地蹙起,又下意识裹了裹工装的袖口,似觉莫名的凉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而后抬手按了按后腰,腰椎处传来的隐痛让她稍作停顿,不过转瞬便压下了所有不适,继续低头核对着数据,时不时抬手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弯腰整理面料时,肩背线条利落又柔和。只是一个背影,沈舒晚便认出是林野。
她脚步蓦地顿住,喉间发紧,心口被酸涩与温热撞得发闷。
这梦里的林野,无玉冠长衫,卸了男装的遮掩,露着女子本真的干练。似是察觉身后的目光,林野缓缓侧过身抬眼望来,眼中先掠过一丝微讶,目光便不自觉落在沈舒晚身上,下意识地细细打量。从她微敞的珍珠领扣,到垂坠的杏色阔腿裤,再到耳侧小巧的珍珠耳钉,最后凝在她清丽的眉眼间,心底竟莫名掠过一股熟悉感,那感觉淡得像雾,眼前这位沈总,眉眼间的清和,周身的气韵,竟让她觉得在哪见过很熟一样,可翻遍脑海,却无半分记忆。
这份恍惚不过一瞬,林野便压下心头的异样,抬手颔首,语气恭敬又疏离:“沈总,您来了。真丝面料数据刚录完,棉麻区差最后一栏,核完我马上把报表发您办公系统。”
那是清亮的女子本音,落在沈舒晚耳中,却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原来这梦里的林野,不认得她。
沈舒晚攥紧手中的面料报表,指节泛白,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哑:“无妨,我看看。”
林野颔首,便再低头工作,可方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却萦绕心头,让她时不时用余光瞟向沈舒晚,目光扫过她抚着面料的指尖,扫过她凝着思绪的侧脸,心底的疑惑更甚,却又想不通缘由,只能强压着这份异样,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抬手理平湖蓝真丝面料的动作轻柔,核数时眉峰微蹙的专注,竟让沈舒晚心头微微发紧,方才瞥见的她揉头、按腰的细微动作,还有那短暂的打量与恍惚,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那些朝夕相伴的熟悉感翻涌上来,却又被眼前的疏离狠狠压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目光黏在林野身上,看她搬面料的利落,抬手擦去额角薄汗的随意,蹙眉思索的认真,心头酸涩翻涌,生出莫名的无措。想上前喊一声林野,脚步却似灌了铅,怕一开口,得到全然陌生的回应。
林野似觉她的注视太过长久,核数据的指尖再次顿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似又被那莫名的寒意、隐痛与心头的熟悉感搅了心神。她再次抬眼望来,目光又一次落在沈舒晚的眉眼间,那股熟悉感又清晰了几分,眉峰微蹙,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轻声问:“沈总,可是数据有问题?”
沈舒晚移开目光,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货架:“没有,你忙。”
林野应声低头,仓库里只剩空调的轻响与指尖划动平板的细碎声响。她压下心头所有的不适与异样,指尖快速划过屏幕,可脑海里却总不自觉闪过沈舒晚的眉眼,那股熟悉感像藤蔓般悄悄缠绕,让她有些心不在焉。微凉的风裹着面料的清浅香气拂过脸颊,沈舒晚望着那道背影,心头空落落的。
她缓缓走到一侧货架旁,抬手抚上一卷素色云锦样料,纹路竟与往日所见的云锦一般无二,指尖轻划过面料,心底茫然又怅然。这陌生的盛夏天地里,处处藏着熟悉的痕迹,可眼前的人,纵使有莫名的熟悉感,却是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