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瞥了眼高架上按批次叠放的云锦,对迎上来的管事淡声道:“天冷易返潮,翻晾时仔细些,莫要勾丝损了锦面。”顿了顿,又看向沈念微,“你去抽块霞帔锦料的小样,浸清水半刻钟验固色,你织的锦,心思细,验得比旁人准。”
沈念微依言取了小样蹲在水缸旁,一时不知如何判断,林野便走过去,指尖轻捻起浸过水的小样对着日光一照:“水无晕色,锦面无脱丝起毛,便是妥的。验完报给管事留档。”她指尖捻着锦料,质地厚实,织纹细密,皆是上好的蜀锦,半点无差。
行至染料区,林野拿起一缕蓼蓝染线捻了捻,色泽浓艳均匀,递到沈念微面前:“往后染线到了,你便先捻缕试织边角料,验验色与韧度,省得后续出纰漏。”沈念微忙点头应下。
林野借着坊里琐事,顺势将查织机、验固色、核染线的门道提点给沈念微,言语简洁。沈念微心思通透,一一记在心里,按林野的话去做,步履匆匆却有条不紊。她遇着不懂的便低声问管事,态度谦和,林野立在远处看了,眼底掠过一丝淡浅的认可。
苏婉柔的霞帔物料尽数到位,织工与绣娘按吩咐各就其位,挑线、理经、起织,一切都顺顺利利,半点无滞。临走前,林野叫过管事,声音压得低了些:“沈念微手艺底子好,心思也细,往后把坊里精细的缠枝纹、云纹都安排给她,苏婉柔霞帔的辅纹也让她跟着练手,多练就成。”又补了一句,“近日坊里物料,让她也跟着验一验,学些管事的门道。”管事躬身应下,心中对沈念微多了几分看重。
林野颔首,没再多说,拢紧披风与锦袍,正欲往坊外走,管事忽然快步赶来,神色微急:“姑爷,您且留步,浙闽的备货区似是出了些差错。”
林野脚步一顿,随管事往备货区去。备货区的木架整齐排列,上品蜀锦、各色绣线按品类分放,初看并无异样,可管事伸手点着几处木架,声音压得极低:“姑爷,您瞧,这几匹上品蜀锦、还有这几缕鎏金绣线,昨日清点还在,今日竟少了些,数了两遍,都对不上数。”
林野眸光一沉,俯身细看,木架的边角处有几丝浅淡的划痕,地上还留着两个模糊的陌生脚印,被扫过却未清干净,料架的摆放也比昨日微挪了几分,显然是有人悄悄进来过,取走了备货。四周静悄悄的,织工们都在织造区忙碌,竟无一人察觉。
她抬手按住管事的肩,淡声道:“别声张,悄悄再清点一遍,记清少了的物料品类与数量,半点不许外传。”管事忙躬身应下,额角已沁出薄汗。
林野立在备货区,寒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她衣袂微扬,袖袋里的暖手炉依旧温着掌心,可心底却漫上几分冷意。
她抬眸望向坊外的长巷,风卷着落叶掠过,巷口空空荡荡,似有看不见的影子,藏在冬日的寒雾里。
第134章 霜迹潜生
寒雾裹着冷风钻进备货区窗缝,林野袖袋里的暖手炉堪堪焐热掌心,四肢透着微凉,指尖捻过木架上那星细不可查的鎏金粉,指腹带着淡淡的冰意。管事声音压得极低:“姑爷,清核完毕,少三匹上品蜀锦、两缕鎏金混朱砂绣线,还有一小包苏木固色料。值守仓管是老黄和刘二,今早交接盘货才发现不对。”
“连夜从纹造坊调同款补上,不留痕迹,织造区照常开工。”林野淡声吩咐,眉峰微凝,“即刻整理所有接触过备货区的人员名册,分仓管、杂役、外聘帮工三类列清,标注当班时间、籍贯来历,半个时辰内送到纹造坊。先重点查仓管,他们守着备货区,最是关键。”
管事应声疾退,林野又绕着备货区慢走半圈,细针挑开的铜扣、被扫过却仍留浅印的粗布脚印、木架边角那星鎏金粉,一一记在心底。对方行事谨慎,既懂织染细活,又熟悉云锦坊的值守规律,绝非外贼贸然潜入。她拢紧狐毛披风,将周身寒意裹在衣料里,转身往纹造坊去,脚步微缓。
纹造坊内,管事早已捧着名册候着。林野接过翻看,仓管老黄、刘二皆是沈家三年旧仆,家眷俱在京郊,旁注异常;外聘帮工里,周茂的名字旁只标着“昨日参与上品蜀锦搬运,懂基础挑线理纹”,其余更无特殊。林野将名册折好收进袖中,只对管事道:“回云锦坊盯紧各处,对外一字不提失窃之事。”
冬日天短,归府时暮色已沉,芷兰院银丝炭燃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兰芷香扑面而来。沈舒晚正伏案核浙闽备货的账目,见她掀帘进来,当即搁笔起身,伸手便要去接她的披风:“怎的这时才回。”
林野浑身浸着室外的寒气,怕冻到她,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攥着披风系带的手指微白,唇瓣透着一丝淡淡青白:“我自己来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