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开始学画画,有时候一画就是一天,妈妈会把饭菜端上来,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敦促她准时吃饭,翻看她的练习作品,然后夸出一朵花来。
爸爸对画画也感兴趣,有空时就陪她一起上课,但显然他缺少一点艺术天分,一段时间的学习后,水平高下立现,被女儿甩了好几条街,最终被老师委婉劝退。
“你有天赋,笔触很灵性,是许多人练习很多年都得不到的,”老师已经教了夏末好几年,如果说一开始还是看在丰厚的学费的份上,那现在完全是出于爱才之心了,她将画轻轻放回桌面,“想不想考美术专科,走专业的路?”
夏末摇了摇头:“我并不打算将爱好发展成事业。”
“可是……”老师还想说些什么,把目光投向了一旁默默倾听的夏末母亲。
妈妈笑道:“这样就够了,一切以她开心为主。”
母女俩相视一笑,老师轻轻一叹,既有几分惋惜,也有几分慨然。
即便被精细的照料着,夏末还是在一场意外感冒后住院了,一场小小的感冒,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连药都不用吃就能自然康复,但对夏未来说,每一场微小的疾病都是对免疫系统的挑战。
夏末的妈妈是文学编辑,这份工作给了她留在医院陪护的时间,输液的时候,她会隔一会儿就抬眼看看滴速,半夜总起床摸一摸她的额头和手脚温度,不过白天在病房里她们最常做的就是各自看小说,然后分享故事。
她的爸爸是一家中型装饰装修公司的老板,工作十分忙碌,为家人提供了衣食无忧的优渥生活。他没有时间一直守在病房,白天要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每天都会过来,每次来了都习惯去找医生仔细问一遍指标,一字一句听清楚,把医生的嘱咐记在本子上。
一场感冒过后,夏末勉强维持的身体状态又下滑了一个台阶。
她患的是特发性疾病,特发性的含义就是找不到确切的发病原因,没有特效药,没办法根治,治疗只能延缓病情恶化。
出院后没多久,父母忽然询问夏末想不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环球旅行。
夏末同意,但医生并不赞成长途奔波,最终他们决定短途慢节奏的出游。
父亲把装饰公司的项目托付给心腹,推掉新的订单;母亲提前处理完手头一批画册校样,暂时搁置编辑工作。
目的地选了几处地势平缓、气候温润的地方,一处就住上许多天,随身备齐药物,也提前打听好当地医院的位置。
他们去了杭州,坐在湖边看垂柳拂过水面,树上松鼠半点不怕人,画舫缓缓划过粼粼碧波;去了大理,坐在洱海岸边,看流云盘绕在苍山的轮廓之上;去了皖南水乡,看白墙黑瓦浸在薄薄晨雾里,河水安静地穿过古镇……
大多时候,一家人就坐在露台或者湖边的椅子上,吹一吹别处的风,仅仅是安安静静眺望眼前的天地。
可身体的桎梏时刻跟随着夏末,往往只是在户外待上两三个小时,她便感到疲惫,心跳加快,再动人的风光,她也只能浅浅望上一眼。
健康是最大的财富,夏末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一点,也比任何人都更珍惜,有时候也难免惆怅,曾经她有健康的身体、亲密的家人和朋友、成功的学业和事业,不过现在也不差,她同样有家人、有波洛、有爱好,明媚的风景和快乐烙印在她的记忆中,已经足够幸运和幸福。
病房总是雪白的,此刻被窗户外透进夕阳橘红的光染上了颜色。
夏末住院了,突如其来的急性心衰让她的身体急剧恶化,从icu转入普通病房后,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quot;疼不疼?quot;妈妈问。
quot;还行。quot;夏末说,她动了动手指。
爸爸立刻问:quot;怎么了?要什么?quot;
夏末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肿着,眼袋像两个灌了水的枕头,胡茬冒出来一片,竟然夹杂了些白色,而妈妈的发丝间也一样。
quot;没。quot;夏末说,声音有点像砂纸摩挲。
他quot;嗯quot;了一声,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端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又问:quot;喝不喝?quot;
夏末摇摇头。
在她面前,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好好休息,门关上,便隐隐传来啜泣的声音。
沉默了许久,夏末微微叹了口气。
妈妈端着保温桶从外面进来,保温桶里是粥,熬得稀烂,夏末和爸爸都劝过,不用亲自做,但她不听,坚持每天早起熬粥,熬得米粒都融融的。
quot;醒了?正好吃早餐。quot;她打开盖子,热气升起来,quot;我放了山药,你以前说好吃的。quot;说着,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夏末。
粥是咸粥,里面放了山药、瘦肉末、一点点姜丝。
味道很不错,但夏末只能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夏末每咽一口,她就松一口气,像在完成一项很重要的考核,quot;好吃吗?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