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没有山脉,渡在一处荒僻的树林里住了下来。无人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只知道如果在树林外的湖泊边,向着那湖面上的月影诚心祈愿,或许会引得神明现身。
平稳的日子仅持续了两年。
某一天,一伙装术特异的咒术师来到树林外,他们没有像往常来这的人们一样前往湖泊,而是绕了一条偏僻的路往里走。
渡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少女翻身下床,随手扯了件衣袍披上,她将腰带扎好,往结界边缘走去。这群咒术师正绕着结界鬼鬼祟祟地寻找着结界的基点。渡注意到了他们的引路人,一名穿着布衣的男人,背后的家纹与其他人不同。渡回想起来,这人来自东边的一个家族。
而其他人则来自西边。
这两年东边的人们已自那次天灾中缓过来了大半。而东西方之间天然存在竞争关系。西方见东方这带恢复元气,马上可同自己抗衡,自是无比紧张,明里暗里为难了一遍路过的商队后,他们将关注点放在了渡身上。
渡不想参与这件事。她当晚便搬离了这片树林,改在东西交接的山林间隐居了起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恢复如初的东方派了人前去西方,想要讨回之前商队被西方扣留的东西。结果自不必说,使者人头落地,飞溅的血再度点燃了东西方的矛盾。两边从最开始的口舌争斗渐渐演化为小规模的肢体冲突,最后变成了几个联合家族间的斗争。
这年头能好端端在地上走的人口总量就那么多,几百个人的冲突已经可以用“战争”来形容。
渡发现先前用术式开拓的水路出现了异常的污染,她破天荒地出了一次门。
甫一出门,她便发现,不仅是河流被污染。整个世界如今烽火连绵,昔日新砖砌起的屋墙边,收割好的麦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漆黑的灰。
原本安居乐业的平民不见了,天地之间再次陷入一片混乱。渡花了一个小时,到处查看,发现这一代的村庄早已无人居住,野坟遍地,还有不少看不清面貌的尸体白骨。
渡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无比厌倦。
一种深入骨髓乃至灵魂的厌倦。人的争斗永无止境,这是某种堪比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这个念头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渡顿觉烦躁无比,她一路往前走,那样哀鸿遍野的场景渡几乎要看厌了,她不愿再回应那些愿望,不愿再向任何人伸出手——直到她来到她曾经居住树林外的湖泊。
湖泊边用大大小小的木材或茅草搭了数个棚子,棚子下是无处可去只能在此地挤作一团的难民。
渡看着他们反复向湖中的月亮祈愿,即便那里的水已经无比浑浊,但祈愿的声音却远比先前来的更执着,以至于凝结成了实体的诅咒。
在那只咒灵自湖水中浮出之际,渡出了手。
这时距离她第一次目睹人类被咒灵杀死,已过去十多年。
渡的心境已与往日大相径庭。她站在山坡上,俯视着其下那些闪亮亮、湿漉漉,带着浓厚期望的眼睛。
她克制不住别过脸,极度痛苦地皱起眉。
到底该怎么样做才是对的,渡一直不明白。
好像根本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做,她落入人间时才几岁,一路懵懂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除了……除了……
渡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回过身,身后空无一物。
前方是人们期望的眼睛,那样的感情太沉重,太压抑,以至于渡在此时,明知不可,心中却仍旧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是一个渺小又懦弱的愿望。
不像是渡这样的存在能发出来的。
渡所流露的表情,显得她柔软而易碎。这一切只在一闪之间。
但站在渡身后的五条悟捕捉了这个声音,他先是一怔,旋即了然,最后平和地笑了。
他失去了连带左肩在内的大半片身体。这预示着他于此地停留过久,灵魂能量正在渡漫长的回忆中渐渐消磨。如果再不找到解决的办法,五条悟就像实花说的那样,与实花的灵魂出现难以分割的融合,或者是直接消散。
他若是死去的话,现在的咒术界,大抵没有人能与现在的真人抗衡吧。
五条悟念至此,却没有任何退出的打算,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充满着某种特别的明悟。就好像是整个天塌下来了,他也要在这里聆听完眼前这个灵魂的声音。他并不是主动寻死,也不是对外界不管不顾,而是怀抱着某种决心。
五条悟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向来坚定不移。
渡还是回应了人们的期望。
期望这种东西,随着时间流逝,会滚雪球般渐渐增大。渡切身体验过许多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