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花想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但是还未等她开口,那空间的裂隙便缓缓闭合,白发的孩子也消失在了黑色的潮水中。
“走了。”
沙哑的女声响起,实花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房间。眼前,白发女人踩着木屐,手里随意地拎着一个麻布袋,灯火描摹着她苍白的轮廓,令鼻侧与眼窝的阴影更显浓郁。
天元瞥了眼实花,便向外走去。实花赶忙跟上她,木屐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天元走得很快,没有等她的意思,实花想去拉她垂在衣袖下的手,她十分依赖母亲,因此经常这样。但天元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实花看着她的背影——无数个画面在她的眼前交叠在一起。
背景是树林,是湖泊,也有城镇与荒林。好似她已经跟了天元一路,却永远追不上她,到最后连对方的痕迹都只能从回忆里寻找。莫名其妙的疲倦和沉重淹住了实花,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要将那种烦躁甩出去。
眼前的天元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夜色尽头。实花心里一惊,慌忙要跟上去,这次她握住了天元的手,也握住现阶段心里平凡的依赖和思念。
渡安下了心。
而月见里实花的意识再度于回忆的深处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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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再度拨开重重叠叠的记忆脉络,他已经理解了再见到月见里实花的关键。作为代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消失的拇指指节——这种伤口和实花的灵魂裂隙相似。
这个时间静止的空间是层层叠叠的心象世界,也是直连着实花精神的唯一通道,除了五条悟,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在这里行走。
空间飞速扭曲,万千画面自五条悟身边淌过。五条悟注视着眼前的咒力乱流,于心里回忆着最开始见到实花时,对方的模样——懵懵的,像个呆瓜,灵魂浑浊得叫他心烦。
但是眼前渡的灵魂却是纯白无暇的,五条悟意识到,这样的差别,是源于漫长的千年来,人们对渡以及堕落天的诅咒。
那对于神明的祈愿或是憎恶,化作一条条漆黑的锁链,将渡彻底封锁在了神明的莲花宝座之上。
————
在和天元流浪的第二个年头,渡因为觉醒术式被抛弃。
天元没有说任何狠心的话,她只是发着疯跑远,渡追不上她,不敢追她。
然后,女人就再也没回来。
这件事突然得像一场阵雨,渡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她在雨中寻找着回家的路,但忘记了家本身就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五条悟能感觉到,从这时开始,渡的人生被铺天盖地的困惑所笼罩了。
她想要回家,于是寻找可能的安全屋,但这个世道本就险恶艰难,人们狰狞地互相撕扯,无人愿给予这个迷茫的孩童一点指引,一点温柔。
人们越想抓到渡,渡便越想找到天元。
这种爱恨交织的循环像无情的锤子,砸开了渡那神性的外壳,接连涌进了世间海量的悲伤与苦涩。
从第一次目睹生命逝去,到经历屠村,再到堕落天。
无数个生命在渡眼前流逝了,她的状态也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改变。
那名家主的族群在两面宿傩的手下消亡。造成了如此庞大血腥的诅咒之王只是随口道:“恩人在此处却不跪地道谢,小鬼,你这是什么礼数?”
恩人。
渡知道他的意思,那名家主在雪离开后变本加厉,想要将她控制在此处,视作私有物。
正巧两面宿傩来了,他看见了这只精巧的笼子,便随手敲开了锁,还把笼子砸了个稀烂。
渡在火光中转过身:“你不需要我道谢。”
光影在她已显出几分艳丽的眉目中缠绵。两面宿傩的胸腔内震起一串低哑激荡的笑意,他确实是不需要感激那种无聊的东西:“随你吧。”
他摸了摸下巴,灵光一闪,忽觉得有趣:“小鬼,我听说这一带的人,唤你作神明大人?”
渡看着他,那种神色接近一种沉默的肯定。两面宿傩将这个称呼咀嚼了一下,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神明大人——那些懦弱的蠢货居然真的相信你能守护他们,可笑。”
他肆无忌惮地践踏着那些生命的存在。渡依旧没回应,只是攥起了拳。
五条悟低头看去,发现这家伙用起劲来没轻没重,手心被自己攥得血肉模糊都毫无感觉。
她已经不是会因为疼痛掉眼泪的小孩了。
那个娇气的孩子,在离开守护她的结界后,吃了不少世事的苦。
五条悟垂眸,想像冲绳那次一样,用指头将那僵硬的手指拨开,但他做不到,于是,五条悟只能继续干看着。
两面宿傩又说了不少话。
飞扬跋扈的诅咒之王难得有话痨的一面,就连五条悟都耐着性子想听听他讲了什么——除去“世间太无聊,就来拿你寻开心”这种屁话,还有什么“道南的村夫说有个白发女人路过,你要不要去看看”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