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更长。他滚下台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后来保洁阿姨说的——那几级台阶不高,但他全身都在过敏,已经没有力气控制身体的落点了。他的肩胛骨砸在台阶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渗出来,但当时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了。
被保洁阿姨发现的时候他躺在楼梯拐角的地面上,蜷着,全身的红疹在黎明前灰白色的光里像一幅被反复涂抹过的旧画。她叫来了保安,叫了救护车。他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里,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吊瓶,监护仪在耳边持续地响着,窗外的天是亮着的。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quot;活着就好quot;。他躺在那里没有说话。
后来他出院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的具体经过。但那件短袖被他洗了、晾干、叠好,放回了衣柜里原来的位置。他没有扔掉它,因为那是贺珩的。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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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泠和贺珩从哥斯达黎加回来的那天,北京正在下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机场到达口的玻璃门被进出的人流反复推开又合拢,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候机大厅里干燥的暖气冲淡了一小片。贺珩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苏泠跟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被牛皮纸信封裹着,边角已经被他手指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
温柚在到达口等着。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风衣,手里举着一块写了quot;欢迎回来quot;的纸板——字是用荧光笔写的,画了一圈小花,边缘还贴了一张表情贴纸。她看见苏泠和贺珩并肩走出来的时候把纸板放下来了,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苏泠手里那只牛皮纸信封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层亮光在到达口灰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小片被点燃的火星迅速蔓延开来。她往前迈了两步走到苏泠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那只信封的边角。她的嘴角已经弯得压不住了:quot;办成了?quot;
苏泠把信封翻了个面,没有拆开,只是把封口朝上拿着,像在展示一件不需要拆开也能确认内容的东西:quot;嗯。办成了。quot;
温柚在原地站了大约半秒。然后她转身朝着接机大厅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苏泠和贺珩。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哥斯达黎加移民局官网的页面,关于同性婚姻的申请流程和所需材料清单。页面被她的手指放大到了局部区域,可以看到quot;两人到场quot;、quot;护照原件quot;、quot;无结婚记录证明quot;几个词条。截图的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quot;我跟林晚说过了,quot;温柚把手机收回去放进口袋,quot;她说行。quot;她的声音在说到quot;行quot;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枚被抛起来的硬币在翻转过程中发出一声极快的清脆声响。她看着苏泠,眼睛里的光还在持续地亮着:quot;我要跟她去你们去的那家办。quot;
苏泠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到达口的灯光下被映出一种通透的质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但尾音里有一个极小的、像水波漾开之后的余纹一样的弧度:quot;那个地方很热。虫子很大。quot;
温柚的眉尾挑了一下:quot;怕什么。我又不怕虫。quot;
贺珩在旁边把行李车换了一只手推,开口的声音像一条正在被确认方向的河:quot;公证处要提前预约。我们当时等了两天。quot;
温柚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quot;我查一下。quot;她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了,抬眼的时候嘴角那层笑意已经蔓延到了眼底:quot;那去之前把材料准备好。林晚说这周先把护照照片拍了。quot;
贺珩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像水面被风拂过之后又恢复了平滑的余纹。苏泠站在他旁边,感觉到贺珩放在行李车把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没有去碰他的手腕。
江屹是周五晚上知道这件事的。
当时他正坐在自己租的小公寓里吃外卖,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来自群聊的消息。他点开来看见温柚发了一张截图——quot;哥斯达黎加攻略quot;文件夹的页面截图,里面分了六个子文件夹:quot;签证quot;、quot;住宿quot;、quot;交通quot;、quot;公证流程quot;、quot;婚礼场地quot;、quot;预算quot;。截图下面跟了一行字:quot;我和林晚下周出发。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