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结束的暑假,贺珩和苏泠坐同一趟高铁回了家。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苏泠靠窗坐着,额角抵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平原从苍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一片一片的、被黄昏染成金红色的田块。贺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胳膊之间隔着座椅扶手的距离,但贺珩的手搭在扶手上,苏泠的胳膊肘时不时碰过去一下,碰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桌上摆满了菜。贺明把碗筷摆好,看见两个年轻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笑得眼角堆了细纹:quot;到了?路上累不累?quot;
quot;还行。quot;贺珩把行李箱放到玄关。
苏泠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瘦了一些,大一一年北京的食堂虽然不错,但作息不规律的时候会漏一两顿。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quot;又瘦了。没好好吃饭。quot;
quot;吃了。quot;苏泠说。
苏晚不信,端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quot;先喝汤。排骨炖了一下午。quot;
苏泠低头喝汤。排骨的肉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喝了两口才抬起头,看见贺珩也在餐桌旁坐下了,苏晚正往他碗里夹菜。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贺明去开门,进来的是两位亲戚——贺珩的姑妈和姑父。姑妈穿一件花衬衫,烫了满头卷发,进门就笑眯眯地喊:quot;珩珩回来了!一年没见长高了!quot;
贺珩站起来叫了人。苏泠跟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楚地叫了quot;姑姑quot;quot;姑父quot;。姑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着眼角说quot;泠泠也长开了quot;,伸手拍了拍苏泠的肩。
桌上多了两副碗筷。姑妈坐下来之后视线就落在贺珩身上没移开过。苏泠低头吃饭,余光捕捉到那道目光的轨迹——从贺珩的脸看到他的肩膀,从他肩膀看到他的手,然后弯弯绕绕地绕回贺珩脸上。
quot;珩珩今年二十了吧?quot;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贺珩碗里。
quot;嗯。quot;
quot;谈对象了没有?quot;
空气静了那么一瞬。贺珩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quot;没有。quot;
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答案。她放下筷子,往前倾了倾身:quot;没有好啊,那正好。你姑妈我单位有个小姑娘,去年刚来的,长得秀气,性格也文静。今年二十五——quot;
quot;姑妈。quot;贺珩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收得干净,像一根线被剪断了。quot;我暂时不考虑。quot;
quot;怎么不考虑呢?都二十了!你爸像你这个年纪都跟你妈在谈了——quot;姑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大约想起了贺珩的母亲走得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迂回的弯子:quot;不着急也行,但那小姑娘我帮你留意着,等你想考虑了——quot;
quot;姑姑,quot;苏泠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安静地插进那段对话里,像一片薄薄的刀片轻轻划开了纸面,quot;哥他刚大一,课业重。物理系的压力很大。quot;
姑妈看向苏泠。苏泠正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颜色浅淡,看人的时候平静而专注,像玻璃珠子在光里转了一个角度。
quot;也是,也是,quot;姑妈笑着打圆场,quot;大学生嘛,课业要紧。不过——quot;
quot;他还有竞赛准备。quot;苏泠把碗放下来了。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地并着,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但苏晚注意到他耳朵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不是害羞的那种,是另一种,像一根弦被拧到了临界点。
姑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笑了笑,把话题转开了。席间开始聊家常,贺明的工资、苏晚的工作、邻居家新养的狗、楼下超市的鸡蛋又涨价了。苏泠重新拿起筷子,但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