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孙浩到y市时,程白正在一座静谧的私宅里,审问开发区主任。
开发区主任见来人年纪轻轻,不是京市下来的十一部主任,便在大堂里装疯卖傻,插科打诨。
“这位同志,你可不能冤枉一个好公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程子胜,程子败的,你找错人了。”
程白也不着急审问,先让同事搜寻赃款。
而他在大堂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幅水墨画前站定,抬眸静视着墙上翻着白眼的《鱼藻图》,全程没把视线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开发区主任没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检察官,态度自若的脸上渐渐渗出了汗。
程白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画。
大堂里十分安静,只有堂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开发区主任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嗡嗡嗡——”
电话声响起。
程白接通了电话,面色平静,“嗯,先在那等我。事情结束就过来。”
他的话很少,大多数都是对面的人在说。并不在意大堂里还有谁。
极有耐性的一个人。
心性也坚韧。
开发区主任意识到这点,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汗,抬起头。
远处的检察官,长相英俊,五官周正冷峻,两道浓眉严肃威武。
“这......这幅图......是假的。”开发区主任颤颤巍巍开口。
程白转身,抬眸,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开发区主任身上。
“八大山人有一个特色,笔下事物的眼睛极具神气和特色。”他没说真假,却又表明了结论。
看着画框旁不起眼的移动痕迹,程白敲了敲墙面,叫了两个同事过来。
《鱼藻图》被取下,画后的墙上满是一叠叠新红毛爷爷。
开发区主任扑通一声从红木椅上滑下了。
程白嘱咐两人清点好数额,踏着无声的步伐,在开发区主任面前坐下。
周围已经摆好了录音录屏设备。
“你自己交代,还是我一件件叙述?”程白坐得笔直,下颌抬起,垂落眼睛望着文件,暖黄的灯在他面上变得冰冷生硬,“两者量刑完全不一样。”
头顶嗓音清冷威严。
开发区主任不自觉愣了许久。
眼前的年轻人只是静静凝视他,并没有言词威胁,怒目而视,却于无形的安静中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我都招。”开发区主任颓败坐在地上,脸上涌出了两道泪水。
一个小时后,程白等人走出了私宅,回到办公点。
孙浩在附件的河道边等着。
见着程白,他唇瓣微动,难过着一张脸。
“小橙子半年前出国了。”他拿出一封未开封的信,递给程白,“我本想早点给你的,但总觉得心里有愧,没脸见你。”
但现在好了,折腾了半年,他们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年橙出国后,完全就不跟他们联系了。
她抱着已经有了白发的年纭,轻轻开口:“妈妈,我想出趟国。”
“出国散散心也好。”年纭只觉得女儿去去就回,毕竟保送上了q大,平时也乖,不需要多操心,并没有多问。
年橙也不说全。
母亲上要管爷爷,下要管她和哥哥,又要分出精力去管爸爸,更要去汇演,她不想让母亲再操劳了。
见着爷爷,她也没有任何恨意和怨言。
爷爷能做到这个位置,没有手腕和城府,单靠菩萨心肠是坐不久的。若是因为程家之事,被泼污水,被上头怀疑,那爷爷连同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怀疑的种子一旦发芽,很难去除。
见着钟烨嘉,也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她只能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他虽靠着程白白手起家,但那么司,是他毕生心血,他需要对公司里的人负责。
所以,她真正无法和解的,是她自己。
在程白有意分手时,她觉得是他不爱她,为他可以随便舍弃她而难过伤心,而老死不相往来。
她的不成熟,她那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也为没有拥有帮助程白的能力,都让她停滞不前。
更是在为当初接程白到钟家而羞愧、后悔。
现在的程白,虽可能随时没命,但他是自由的,不必像木偶人被爷爷牵着线,不必像工具人一般,哪里有需要就填哪里。
挺好的。
只是每每见着钟、沈、孙,年橙还是会深觉自己的无能为力,便沉默着,不说话。
他们瞒着她是对的。
弱小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钟、沈、孙三人见她蒙了一层灰色,心里总能被刺痛。那不多的良知,总能在半夜冒出来。
尤其在得知她已经出国后,更是哪哪都不爽利。
捱了半年,钟烨嘉摘下了文雅的面容,买通了爷爷的几个幕僚,让他们放出消息——
京中程家旧部在阻y市扰中央专案组查案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力与钟家抗衡。
钟老爷子得知消息后,大发雷霆,但只关了钟烨嘉好几日,却又没有重新表态。
孙浩则是软磨硬泡了孙老爷子大半年,寸步不离的,就为了让孙老爷子给出京市那些保护伞的名单。
而沈行州则瞒着沈老爷子,开了个家族会议,阐明了自己的目的,点明了趟这浑水能获得的巨大利益。
威逼利诱下,家族长辈无一人反对。
京市权利顶层的联手,人人自危。
晚风拂面,孙浩打了个喷嚏,见程白面色苍白,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要让小橙子见着,她又该骂人了。”
程白握着信,触摸到信里头的一个小小圆圈,那被强压下去的咳意瞬间涌了上来。
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
孙浩扶着程白,垂眸见他左腰处黑色毛衣上染了水渍一样,还不断往外扩,又惊又愣:“这下小橙子真该恨死我了。你怎么搞得,先去医院。”
程白捂着伤口,面色苍白憔悴:“只是裂开了,没什么大事。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远处等着的检察官助理见状忙跑过来,急得要送程白去医院。
“老师说了不让你去捕开发区的主任,让你好好休息的。”助理怕死了。
这个前辈真是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就算时间再紧急,也得先把身体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刚从恶势力手底下逃出来,又立马去查贪官。
资本家都没他压榨。
孙浩帮忙把他扶上车内,又给了他一份名单,屏退了助理,说:“没有实质证据,你自己斟酌。”
名单上是孙爷爷查出来,与外境园区有联系的程家旧人。
又说,“接下来放心查,上面有人顶着了。”
原先单单十一部主任扛着压力,不好大力施展拳脚,现下有人在上面扛着压力,下面人就好做些,不会畏首畏尾。
程白沉默半晌,手里紧紧握着信,虚弱说:“多谢。”
他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但看着手里的信,便都明白了。
她已经知道了。
孙浩说:“谢个锤子,都是一家兄弟。”他关上车门,看了眼程白,又想起那个姑娘,其实若不是她保守本心,在远端时刻提醒着他们,只怕他们早就走散了。
她就像灯塔,告诉他们,有人情味还挺好,有良知真自豪,有一帮兄弟真太爽了。
回到住所,程白重新包扎了下伤口,换了身衣服,坐在桌前,拿出那封信。
他拆开后,信封里掉出来一个枚戒指。
浓烈的眉眼一瞬间深沉黝黑,似一汪深潭,望不见底。
他打开信。
“程白:
见字如晤。
下笔前,我沉思许久,不知该从何处写起,才能写完我们的前半生。
总结下来,发现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将你带回钟家。
当初接你回钟家,我便想着把你养成向日葵那般,微笑时,金灿灿的,眼里有很美的光芒流转,而不是凶着一张脸。
我自诩爱你极深,也做到了对你百般呵护,放在手心里都怕你磕了碰了。
可你呢,一遇上事,转头就与我撇清关系。
无事钟家女,有事立马跑,干得漂亮极了。
按现在的结果来看,还不如当初让你自己离去,这样,就不会接下来诸多的羁绊,你也不会想着玉石俱焚了。
孙浩说,你把哥哥那退股的钱全转入了我的名下,你名下的所有财产也都转入了我的名下,想来你此去是存了死志,挺好的,真的,你那么不爱惜自己,我也不敢再等你。
如今折柳相离,往后,无风无月也无你。
勿念。
年橙。
”
程白握着那枚戒指,和信封里枯败的柳条,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在乱串。
他发紧了捂住伤口,想要用另一种痛来麻痹自己,却发现胸口的痛早已占据了所有神经,难以抑制的悲痛溢满胸腔,像梦里大片大片散不开的雾,她就站在雾里,却怎么都找不着了。
在德国柏林的日子还算惬意,除了实验就是文献,除了会议就是更大的会议。
年橙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她有一个德名“nina”。
“nina,我们先走啦。”同门金发师姐跟她挥手告别。
年橙从工位上抬眸,远山眉淡淡的,温柔笑:“好,再见。”她用德语回,她只会简单的德语,组会时,或辩论什么问题时,她都用英语。
金发师姐看了眼她电脑桌面,好奇问:“nina,这是谁?我好像看到好几次了。”
年橙刚打了一个盹,才发现电脑上打开了搜索软件,里面有关程白的条目还未关闭。
“诈骗犯。”她笑着解释,关闭了页面。
页面上,是最新出现的消息,程家的黑势力被连根拔除,程志海判了死刑,程子胜判了无期。
金发姑娘似乎见着了有趣的东西,刚想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好英俊,看着年橙穿起白大褂往实验区走,便闭上了嘴,离开了。
年橙做完收尾的实验,关闭休息区的门窗。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也是在一个雨夜,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头的人,气若游丝,说:“阿橙,我想回家了......”一个有你的家。
听着熟悉的声音,年橙苍白了脸,旁边的金发师姐问:“怎么了?”
年橙远山眉淡淡,说:“没什么,诈骗电话。”挂了电话。
隔着汪洋大海,那人终是明白,痛彻心扉,哀默心死,大抵如此。
那句“你还要我吗?”哽在了喉咙里。
年橙再次打开原来的界面,看着界面的消息,程白立了大功,却自愿下放到十八线小县城,当了副县长,守着农果,当起贫困县里,脱贫致富的形象大使。
雨打在窗台上,韵律清脆可听。
年橙终是关闭了界面,再没点开那人的词条。
时间一晃而过。
今日周三,手术不多,年橙下手术台时恰好到了吃午饭时间,她没什么胃口,扒拉几口饭就去了住院部一楼大厅,准备点杯咖啡。
刚排队,耳边传来一声激动的男音。
“师母?”
年橙抬头,是王江手底下的研究生,他高兴说:“师母,真的是您。”
“你们今天这么早下台了?”年橙没有反驳这称呼,笑了笑。
那研究生挠了挠头,说:“上午那台结束了,下午还有一台,王老师让我给他带杯咖啡。”
他口中的王老师,是王江。
年橙嗯了一声。
她看着服务员,说:“给我一杯冰美式,一杯卡布奇诺。”转头,问那研究生:“你们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