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程白,在转头的刹那,发现了年橙。
她撑着伞,步履坚定,一步一步,朝他奔了过来。
年橙。
程白青紫的薄唇轻轻动了动。
别过来。
他想起什么,不再挣扎,低下了一直伸得很长的脖颈,轻声呢喃,气若游丝。
别再趟这浑水了......傻瓜,别过来了......
被程志海的丧心病狂波及到,会很痛苦的......
年橙没有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程白听着主道上传来菲佣的叫唤声,心中无不期盼,那架着他的四名壮汉,能够健步如飞,下一秒便消失在这里。
他不想让年橙沾染上属于他的因果。
事与愿违。
年橙很快地冲到了他们面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朝黑衣人大喊:“放下他。”
温温柔柔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领头的男人也是吓了一跳,眉尾的刀疤颤了颤。
他细细打量年橙,观其衣着,猜度是个贵客,只好对后面四人摆手,使了一下眼色。
后边的四个男人顿时心领神会,其中两个男人放开了手,挡在年橙跟前,另外两人匆匆忙忙地架着程白往西侧门走。
年橙急得收起伞,冲了过去,抡着伞一顿狂打:“你们听不到吗?我让你们放下他!”
架着程白的两名男人并不理会年橙,依旧往前跑。
年橙不管不顾,要往前追,却被后面的两名壮汉抓住胳膊。
冰冷的雨水滑过面庞,年橙挣扎,朝后边程家的菲佣大喊:“快去叫我爸妈!”
菲佣呆若木鸡,看了眼黑衣男人,复看着年橙,唯唯诺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眼看程白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年橙又急又怒,气得牙齿都在打颤,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推壮汉,从两人手中挣脱后撒腿就追,边追边喊:“程白......程白......”
今日是林海芬的追悼会,来往宾客极多,能进灵堂吊唁的人非富即贵。
刀疤男瞥了眼主道上侧目过来的宾客,脸色铁青地追了上去。
在得罪贵客与没命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年橙从来没有跑得这般快过。
毫无顾忌,抛下面子,不要形象。
她像个泼妇,一脚踏进水坑,污水四溅,泼满了她白色的衣裙,她浑然不觉,直冲向程白。
追上刹那,她死死拽住程白小腿,一动不动,瘫坐在地。
架着程白的两壮汉松开了手,怒气冲冲地要扒开年橙的手,可年橙趁机换了个姿势,抱着程白,如抱珍宝,不肯撒手。
程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身下传来的温暖让他清醒了一点,眼睫勉强扯开一条缝。
风雨中,他看到了一张女生的脸。
女孩头发散乱,小脸被冻得通红,平时含笑的杏眼此刻红通通的,圆溜溜的,狠狠地瞪着壮汉。
是年橙。
从模糊到清晰,程白轻轻皱眉,满是绝望。
“走......”
他想让年橙走开,可声如蚊呐。
年橙听不清,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专心瞪着领头男人。
“快走!”程白提着一口气,重重地说。
年橙听到了,她愣了一会,下一瞬,抱着程白的手更紧了。
“我不走。”她小声的,倔强着。
领头男人正挂完电话,睇了眼程白,阴笑道:“上头发了话,两个一起送进去。”
话落,四个壮汉满眼凶光,扑了上来,年橙自知不敌,她还是个学生,力气小,只好扯开了嗓子喊:“杀了人,杀人了......”
男人急忙用手捂住年橙,年橙张嘴就咬,逮着那儿咬哪儿,疼得黑衣男子松了手。
远处侧目的宾客并不想深究里头的门道,权贵人家的水,他们是一点也不想碰,更不敢碰。
年橙看着外围那群冷漠旁观的人,圆溜溜的杏眼中,带着几乎可以预料到结局的悲伤。
原来被抛弃,是这样的......绝望。
她不敢想象,这几日,程白是如何......绝望的......拼命往外爬。
年橙深深呼吸,哆嗦着,紧紧抱着程白。
她看着高大魁梧的男人们,眼中泪水硬是一滴没落下。
她说:“我是钟家的掌上明珠,你们若敢碰我一下,我的爸爸妈妈不会放过你们的。”
再撑一下,只要再撑一下,爸妈就能发现她不在,回头找她了。
领头男人嗤笑一声,“钟家算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支,边抽边说:“老子当年杀人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雨雾缭绕,他眉尾的刀疤格外狰狞。
年橙对着这句“钟家算什么东西”陷入深思。
是啊,即便钟家祖上出过几位声名显赫的将军,在穷凶极恶之人眼中,也只不过是一条随时可杀的生命,跟狗无甚区别。
年橙忽地淡笑,直视领头男人,“你又算什么东西?若没有程志海替你们背后遮掩,你们又岂能站在阳光之下?”
刀疤男子盯着年橙看了半天,眼神慢慢地由淡漠变得阴森:“到底是钟老养出来的孙女,面对我们这群恶人还能这般冷静,是我小瞧了你,以为吓一吓,你就会晕过去。可你还是太年轻,我们这些光脚的,又怎么会怕穿鞋的?”
他拿出兜里折叠的户外刀,朝年橙靠近。
年橙敛了笑,商量说:“既然都是卖命,为何不换一家?钟家如何?我会让我爸妈给你们出双倍的价钱。”
“都说了,钟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只知明哲保身,两袖清风的老头,敢雇佣我们这些杀人犯?”刀疤男似乎不耐烦了,语气变得锐利,“区区钟家,给你脸了?”
谈判无果,年橙不敢再惹怒对方,垂眸看一眼怀中少年,轻轻说:“程白哥,我没有食言,你看,我还是很勇敢的,跟你一样,不是一个胆小鬼。”
程白早已昏迷,苍白的脸色,与死人无恙。
脚步越来越近,年橙闭了下眼,用身子护着程白,紧紧的。
良久,刀子没有落下。
一道微哑的,带着三分痞气的金属嗓音率先穿过雨幕,稳稳落在年橙耳畔,“是吗?”
年橙抬眸。
刀疤男身后,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如果加上沈、孙两家呢?”少年嘴角噙着笑,漆黑的眼瞳里流淌着火一般的怒色。
高而健硕的身形,张扬而立的黑色高领上,是一张贵气与痞帅自融的脸,正是刚刚说话的少年。
沈行州!
在他旁边,别扭地看向别处,昂着高高的头颅,双手插裤兜的,是孙浩。
“行州哥......浩浩。”年橙微笑,颤抖着开口,复而不知从何说起,眼中只剩下无尽悲伤。
偌大的地方,敢站出来的人,只有两个少年。
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没有钟家背景,不认识他两,那她会不会就此死去?
悄无声息。
沈行州从未见过这样的阿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他慌了神。
孙浩也怔住了。
下一瞬,两个少年双眼通红的,与五个壮汉扭打在一块。
年橙边擦眼泪,边解开程白身上的绳子。
程白早已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壮汉们见到来人是沈家和孙家的长孙,一时间也不敢下死手,两班人马打得难舍难分。
不稍片刻,程志天带着清一色的保镖,踏着威严地步伐,走了过来。
程志天身后,站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钟老看年橙蓬头垢面,嘴唇冻得发紫,呆坐雨中,登时变了脸,铁一般青。
他强压怒火,冷哼:“我钟家的姑娘,从来都是锦衣玉食、细致妥帖地养着,怎么一转眼功夫,就成了这模样?”
程志天凝睇着刀疤男脖颈的纹身,已经明白了大概,转身,毕恭毕敬地颔首示礼,“是我们程家招待不周,三天内,我定给各位叔伯一个交代。”
原本要施压的沈老和孙老见程志天谦逊认错的态度,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今日还是林海芬的追悼会,他们也不想睚眦必报,驳了彼此的面子。
钟老拐杖一拄,不发一言。
风卷云涌间,硝烟弥散。
沈行州走到年橙旁边,小心翼翼扶起她,护在怀里,低声说:“还能走吗?”
年橙点点头,轻轻开口:“程白哥......”
“他也会没事的。”钟烨嘉带了医护人员过来,围住程白。
年橙狐疑地瞅着钟烨嘉,不安心:“真的?”
钟烨嘉揉了揉眉心,彬彬有礼说:“哥哥从不骗你。”
年橙松了口气。
走过程志天身边时,沈行州难得挺直了身板,素来懒散肆意的他,难得认真:“你最好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
嗓音冰凉得刺骨。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其实少年教养极好,这般无礼,“仗势欺人”,锱铢必较,失了贵气与分寸,是他平生少有。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呀,评论掉落红包。感谢支持。
八点还有一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