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宋其真的眼睛里有痛,有悲,有化不开的浓烈颜色。现在那里面像被雨水洗透了的天空,是澄澈的,空的,远的。
天知道他看见宋其真拿着水站在门口时,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压住想下车的冲动。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他却只敢躲在车窗后面,连句“好久不见”都不能说。
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滩,有种灰茫茫的不真实感,像他和宋其真之间隔着的那些日子。
半年而已。
蒋未之的日子照旧。文件一摞一摞摆在案头,咖啡每天按时搁在手边,行程单排到月底还是满的。外人眼里,一切如常,他还是那个蒋未之。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文件翻开,黑白色的数字和条款落进眼里只是一片色块。餐食端上来,吞下去尝不出味道。夜里躺在床上,闭眼睁眼都是醒着。应酬、谈判、出差,该做的照旧去做,讲话周全,决策滴水不漏。
但全是旧程序在跑,靠着惯性和身体记忆维持。
他像一个迟钝的老人,身体按部就班,灵魂却落到别处,两者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对不上。这半年不算长,可他觉得每一日都比从前漫长许多,晃得人发空。
江且吟最先发现他不对,逼着他看医生吃药,不过他很抵触,认为没有治疗的必要。因为即便治好了,也只会让痛苦感知得更清晰而已。
好在所有和宋其真有关的事,都能让蒋未之的感官变得敏锐一些。
他每天早晚开始关注敦煌的天气,也学会了看卫星云图,判断无人区会不会有极端情况。遇到玉门关一带有大风预警,他会整夜睡不着。
后来,他在老周简陋的办公室和对方见了一面。他说自己是宋其真的哥哥,愿意出钱支持机化站的工作,条件是让老周帮忙照顾宋其真,在无人区生活风险高,若有事,请第一时间通知到他。
老周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又看蒋未之并无恶意,乐得成人之美。不过他没要蒋未之的钱,因为就算蒋未之不找来,老周和宋其真投缘,也会妥善照顾。况且宋其真也帮了自己很多忙。
再后来,蒋未之每周都来敦煌。
周日晚上的红眼航班,凌晨落地。他躲在远处看宋其真走进老周的机化站,然后开车去附近的小超市购买物资。
宋其真在敦煌逗留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蒋未之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着,有时候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穿着灰蓝色的旧冲锋衣,在超市门口一闪,车门一关,车就开走了。
等宋其真离开,他便赶回机场,乘最近的航班返回域市。周一下班之前,他会准时回到办公室,秘书把咖啡送进来,他继续未完的工作,没人知道他刚刚往返五千多公里。
可这周宋其真没来敦煌。他到底放心不下,一咬牙,驱车前往道班房。
怕被发现,又找个拙劣的借口,这才近距离看了宋其真一眼。就这一眼,够他再撑一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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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宋其真正蹲在道班房门口洗画笔。听筒里杂音很大,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车陷在沙地里了,外援一时半刻到不了,问他能不能过来搭把手。末了老周补了一句:“我这边天已经黄了,你路上看着点。”
宋其真挂了电话,抬眼看了看天。那道灰蒙蒙的帘子正从西边慢慢拉过来,像一层筛过的细沙悬在半空。空气里已经有了干土的味道,风一阵一阵地撩起地面上的浮沙,贴着砂石路面游走,像淡黄色的水在流。
他在道班房住了大半年,知道这颜色意味着什么。风头比车快,老周要是天黑前出不来,会很危险,不然也不会给宋其真打电话。
他把画笔搁在桶沿上,起身去开那辆旧越野。后备箱里常备着拖车绳和工兵铲,水壶是满的,油表还剩大半格,他觉得问题不大。老周陷车的位置他大概知道,沿着砂石路往西开三十来公里,再拐进一条便道就能到。
车子开出去二十分钟,风就起来了。
起初只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后来沙粒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宋其真把车速降下来,打开雾灯。前面的路已经看不太清,他握紧方向盘,尽量沿着路中间走。
绕过一个土坡之后,远远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老周的车斜歪在沙地里,车身已经快埋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