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半,医生说一般会进行3~5个小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裹着11月初清晨的凉意,他们到的时候陈琴已经被医护人员安排躺在推车上,盖着蓝白色条纹的被子,准备进入手术室了。她状态不错,看着身边蹲下来攥着她手的陈青执,还反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安慰:“没关系的儿子,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陈青执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指尖还死死攥着母亲布满茧子的手,他眼眶里浸满了水光,强忍了很久都没落下来。他不敢抬头看那张略显苍白、与几年前相去甚远的脸,怕一抬头会彻底暴露眼底的慌乱。
走廊里的指示灯亮着,不多时传来护士长的催促声,接着便是滚轮启动的声音,脚步声、器械的摩擦声和护士之间轻声道的交谈……所有的声响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声音,在陈青执耳里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随后,陈青执手里那双手随着推车的前进而滑落,勾着他的指尖都向前行进了几厘米距离。这时他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在抬眸的那一瞬间落下,没有在他脸上和眼尾留下痕迹,只是如同一滴屋檐水,蓄积了很久才泄洪而出,啪嗒一声掉落在医院泛着亮光的白色地砖上。
他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椅背,脑袋朝手术室上边亮着的“手术中”指示灯看去。他疲惫地闭上眼,思绪却总也平复不下来,只能呆坐着,只能等待。
等在手术室外的时间很难熬,既具生死的未知,又含对生命短促的无措。哪怕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决定了死亡,每个人却都在向着死亡而生,或许每个物种每一代的接续都是如此。
长椅另一边突然坐了个人,陈青执不用猜都知道对方是谁。
赵毓没有安慰,也没有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他一样的安静。男人的手总是很热,不管是以往牵着他,还是现在搂着他的肩膀,这一瞬间陈青执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全然没有归属。
手术室外不再是他一个人,不再由他独自承担一切,赵毓好像总有一种魔力,所有问题在他那里都能变得不成问题,所有让人头脑不清醒的瞬间,他还保持冷静,陈青执第一次觉得沉稳是对方很好的品质,显得那么卓尔不群——不,或许并算不上卓尔不群,因为沉稳实在是太多人具有的品质,但赵毓身上这种沉稳好似又与别人不同,那是久经风霜过后沉淀下来的经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和风雨的磨炼,才能早就这样一身“铁骨”。
“我安排了崇山私立医院的理疗团队,考虑到手术后不宜进行幅度太大的活动,所以我让他们在二院待命,等手术结束就可以进行专业的康复理疗。”赵毓声音平稳,一点起伏也无,像是为陈青执上了一针镇定剂。
陈青执偏头看了眼赵毓,半晌吐出一个“谢谢”便又没了下文。但赵毓似乎并不想管他的反应,又道:“除了术后康复理疗团队,还有24小时特护和私人护士,用药采用进口原研药,24小时检测排斥反应……”
“另外,我在苑庭买了一套房子,全屋安排恒温系统,配备小型医疗设备和营养师,伯母指标正常出院以后就能直接入住。”
听完这些,陈青执原本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震惊地看着他,嘴角一动:“赵毓,我接她回家就好了,不用安排这么多。”
赵毓松开搂着他的手,眼眸低垂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沉,又带着一点沙哑:“你家那环境要怎么让病人休养?还有你阳台上那些花草,病人康复期间是坚决不能放的,你打算拿那些植物怎么办?”
陈青执眼睫一动,眼神都变得有些空虚,他思考问题的时候总喜欢走神。他的视线放在某个地方不动,赵毓就知道他是在考虑,索性也不劝说了,静静等待他自己想明白。果然不出片刻,陈青执就朝他点了点头:“谢谢。”
似乎是觉得一个谢有点草率,他把视线上移,又重复一遍:“谢谢。”
“公平交换——我一点也不亏。”
赵毓的眸子闪烁着细微的光芒,陈青执从那乌黑的瞳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仿佛一口深井,渐渐将他吞噬其中,只要在他面前就永远也逃不出去。
手术最终在中午12点半结束,指示灯熄灭的一瞬间,眼神发虚的陈青执还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一旁看起来不大认真的赵毓率先起身,拉着他朝手术室门口走去。
穿手术服的主刀教授摘了口罩,长达四个小时的手术使他额角都冒出了薄汗:“手术很成功。病人的新肾已经开始运作,各项指标也都在理想范围内,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观察期,只要不出现急性排异反应,一周左右就能转入普通病房,后续恢复得快的话,再过一周就能安排出院回家休养了。”
年纪已经有些大的医生把目光投向惊疑不定的陈青执,补充道:“家属不用太过担心,我们用的是最适配的抗排异方案,后续的护理和饮食注意事项,护士会详细跟你们说。”
陈青执呆滞地点了点头,视线一直在躺在推床上的陈琴身上徘徊,赵毓带着他侧身让道,朝手术室出来的几位医生和护士颔首:“谢谢。”随即托着脚步虚浮的陈青执坐到最近的椅子上。
他正准备站起来去查看情况,突然被人一把拉住衣角,复又坐回去,旋即视线被一个突然靠近的影子挡住,怀里钻进来对方的脑袋,腰部也被一双手死死抱住——陈青执手都还在发颤,剧烈的颤抖压根无法用大脑控制,赵毓伸手回抱住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吻,手掌在对方不停颤动的背上轻轻拍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怜爱:“不怕……不怕,没事了……”
陈青执抽噎导致的抖动还在继续,他的泪水终于因为这一句安慰濒临崩溃,潮水决堤似的,怎么也止不住。赵毓轻轻叹了口气,爱怜地抬起他的头,一点一点吻去他眼角半落不落的眼泪:“没事了,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