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记性不好!”徐宗祈挪到左边,并握住他的伞柄,两只手叠在了一起。关自游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妥,徐宗祈却倏地血气上涌,手跟着上移了一寸,还有点依依不舍,悄然打探关自游的神色,有点心虚又有点窃喜。“咱们……咱们好歹同一个舞蹈班学了十年,加上现在,十一年同窗,怎么不算朋友。”
“不需要。”
“你这个人真是冷酷无情。”
“多谢夸奖。”关自游说“但是算命先生说我命硬,像我这种私生子,专克婚生子,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徐宗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不挺幽默的。”
“滚。”关自游想把伞换只手,却被徐宗祈拽住“好了,我向你道歉,我不该说你私生子,对不起。不过后来散布谣言那事真跟我没关系。而且吧,无论你是不是私生子,你都是关自游,最好的关自游,独一无二的关自游,这总行了吧。”
关自游嗤笑着睨了他一眼,“看得出来你特别不想淋雨,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那也未必。要让我说你的好话,我就说不出口。”徐宗祈不服气地梗着脖子,细数他的缺点“你这个人恃才傲物还眼高于顶,尖酸刻薄还目中无人。”
关自游挑了挑眉“我看你说挺好的。别光说优点,也可以说缺点。”
“我去!我现在发现你脸皮还很厚。”
可是徐宗祈说他脸皮厚,他笑得更开心。徐宗祈被他笑得晃了晃眼,不服气“你除了跳舞,也就长得还行,没别的优点了。”
关自游收起笑容,翻了个白眼。“肤浅。”
“这怎么能叫肤浅。这……”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徐宗祈觉得这话说出口是挺肤浅,于是搜肠刮肚,摇头晃脑道“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我看你还是别跳屈原了,你比较适合跳登徒子。”关自游松开握伞的手,越过他,步入宿舍楼。
徐宗祈站在台阶下,撑着伞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距离端午节还有两个星期,封笺带他们去电视台录节目。
电视台大楼有些年头,他们录制的地方也很简陋,一个和教室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面除了录制需要的布景场地以外,其他地方乱糟糟摆着器材和道具。可是几个摄像头、监视器摆在面前,又变得严肃庄重,令人莫名紧张。
导演让他们先彩排一遍,和摄像讨论怎么拍。面对镜头和平常跳舞又不一样,他们要完成动作,要走位,要和镜头互动。关自游头一回录节目,徐宗祈也没好到哪去,两人被封笺和导演指挥着,浑浑噩噩走完了彩排。此时工作人员送来了盒饭,他们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封笺说晚上开始正式录制,让他们别吃太饱,调整好状态。这让本就控制饮食的关自游更加没胃口,吃了两口菜就放下筷子,随化妆师去换衣服做造型。
电视节目的服装造型比起舞台道具更精细一些,妆也没那么重,关自游对着镜子把腰带系紧,垂手含眸的神态活脱脱是书里走出来的宋玉。
服装造型真是个神奇的过程,无需繁复精致的行头,却像一种邀请角色上身的仪式感,赋予他不可言说的使命,让他甘愿放下自己的所有情感与思绪,完完全全将这个躯壳奉献给角色。
那天他们拍摄到很晚,一个节目跳了好几遍,跳到最后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紧张和局促,只剩下疲惫,祈求快点结束。
省台策划了端午特别节目,主持人和嘉宾走访当地景点,介绍旅游项目和传统文化,期间插播好多小节目:当地特色戏曲表演、民歌、公益广告、屈原生平与作品讲解,还有他们的舞蹈。
没有具体插播时间,完全随机,因此端午假期关自游哪也不去,就在家守着电视,看了很多节目,终于等到自己的舞蹈。
省台预算有限,拍过的节目重复播放,他们的舞蹈三天里轮流播了十几遍。省台和学校的官方账号也有宣传,关自游还小火了一把。各个平台的账号都有涨粉,即使他不怎么更新,也不靠自媒体吃饭,但看到账号红红火火还是会激动,发了条幕后排练的花絮维持热度。
花絮是封笺拍的,发在他们临时的小群里。在正式播出的版本中,简陋的拍摄场景经过镜头和后期处理,他差点都认不出来了。青色的背景,垂下几片纱帐,纱帐上倒映着兰花剪影,右下角摆了一丛兰花盆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着层层水波纹。
他们站在纱帐两侧,一前一后,仿佛两个时空。屈原的舞姿悲壮沉重,宋玉的舞姿凄恻忧伤,他们隔着一层纱起舞,镜头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
两道飘逸的身影随着音乐旋转起跳,宽袍大袖在他们的舞动下翩跹翻飞,音乐高潮部分,他们在舞台中央,交错着相同的舞步,截然不同的表演风格,用肢体语言代替文字,延续两千年的文脉薪火。
徐宗祈来回拉进度条,看关自游的情绪特写。关自游平时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但正事上不掉链子,尤其跳舞的时候劲劲儿的,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终于有了情绪,有了温度。最后一个镜头中,纱帐落下,露出他含着热泪的双眼,煞是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