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瑜一怔,抬起含泪的眼眸望向六爷,此刻的他因她眼中的水雾而朦胧模糊,朱瑜看不清他,也听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袁宋见她望向自己,不再自顾自地委屈垂泪,这才了悟,原来只须多说些她从前主子的好话,便能顺了她的心意,教她止泪。
于是他心中一定,正了正身姿,摆出在外讲学时的端正模样,继续说道:“能教你这个旧仆念念不忘,又能令沈行之为她这个晚辈不顾官身,亲赴浙地。可见这位朱家小姐,对上敬重有加,对下关怀备至,待人接物必是周到有礼。”
说到此处,他便深以为然地点头,肯定道:“可见这朱亚宁,教女有方!”
朱瑜怎会想到,这袁六爷不仅知晓舅父,就连父亲的名字也能轻易道出。愕然之余,又忍不住期待道:“六爷,您认得父——”
心中一吓,朱瑜随即改口道:“府上老爷?”
好在她的话尚余嗡嗡鼻音,袁宋并未察觉她的失言。
他见她收住了泪,心中不可察觉地一松,否认道:“不曾,只是知晓他是沈行之已故亲姊的丈夫,曾任闽地兴化府同知。”
“那么,六爷可知府中发生何事?”
许是太过期待,又许是未曾想过袁家人会主动提及蒙冤的父亲。朱瑜说这话时,早已忘却自己如今只是一名被主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丫头。
一身素朴衣裙掩不住她的端庄自持,然而眼角鼻尖尚带着方才哭过的淡淡红晕,倒是为她这娴静模样添了几分明媚之色。
她仿佛又做回了那掌管一府中馈的当家小姐,身姿挺立,下巴微扬,注视着座上的袁六爷,等待着他的答话。
不知为何,“绝世而独立”一句便这般现于袁宋的眼前,与这窈窕清秀的身影融为一体。
他凝视着她,嘴角亦含着笑,问:“若要知晓,倒也不难,不过,你想让我知道吗?”
凤眼闪过一抹兴致,似乎并不急于听到她的答言,只见他稍稍后仰,靠在了那花纹繁复的木椅之上,指尖复又落至书案,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敲击。
她想,她当然想,只不过不是他袁六爷,而是那不日便要返京的袁阁老,袁大人!
她稳住了心神,不愿将自己的心思曝露,只见她轻轻摇了摇头,眸光也从他的面上缓缓垂落。她望着鞋面上的素纹,淡淡道:“府上的事,六爷不知也罢。”
“老爷下狱,小姐遭难,是该说你从前的主子运道不好呢?还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之人?”
他轻描淡写,仿若闲谈,却字字句句,一语中的。
“六爷。”
朱瑜倏地抬眸,眸光既是震惊又带着隐隐的惊喜与期盼。
袁宋自然将她面上的数种神色尽收眼底,他似乎极为受用她有如此反应。
他双手合握,置于膝上,身姿也从仰靠变为了前倾,只见他饶有兴趣地对着朱瑜说道:“沈行之为官十年,规规矩矩,勤勤恳恳。哪怕再疼爱晚辈,也不至于为了她擅离职守。”
“你方才提及,他听说你要来袁府为奴,不但不阻,还主动相助。想必在沈行之的眼中,我们是能够护着你的。”
说到此处,袁宋刻意一顿,望向朱瑜的眼中,尽是深意:“看在你是我通房丫头的份上,我着人去闽地探查一番也未尝不可。只是你如今不愿在我屋里待着,我总不能单单因着自己一时好心,便为了那素未谋面的朱家小姐,做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
“依我看,不如这样——”
说着他便起了身,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只见他双手负后,缓缓俯下身来,低声道:“你收回之前的话,从今往后在我屋里好生待着。届时,看在朱家小姐教出了你这么个还算合我心意的丫头份上,六爷我尽一份心,好好替她查探一番,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