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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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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结果在下午五点公布。

项目中心的会议厅比平时安静许多。

姜屿洲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本次终审采取全程匿名评审。”主持人站在台上,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议厅,“所有方案均由独立评审组完成书面评分,项目联合发起方及相关利益方未参与专业评议。”

姜屿洲垂下眼,没有去看前方的列席区。

她知道,此时此刻,那两个人都在看着自己。

主持人拿起手中的文件。

“下面公布本次终审排名。”

前几组方案的编号依次被念出。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下头和身旁的人小声交谈。姜屿洲始终安静地坐着,搭在桌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掌心渐渐沁出薄汗。

直到主持人的声音在厅内停顿了片刻。

“本次终审排名第一的方案是——b-09。”

姜屿洲怔住。

大屏幕上,b-09排在所有方案的最上方。

是她。

主持人拆开封存主创信息的密封文件,低头确认后,再次拿起话筒。

“b-09方案主创,姜屿洲。”

自己的名字从台上传来。

会议厅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许多目光同时转向她。惊讶、打量,以及认出她身份后迅速浮现的恍然,在那些视线里一闪而过。

姜屿洲没有回避。

她站起身,沿着过道走向台前。

主持人将证书递给她。

“姜同学,恭喜。”

“谢谢。”

姜屿洲双手接过。

主持人笑着问:“作为本次终审第一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屿洲握着证书,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群。

几乎没有寻找,便看见了林晚舒。

林晚舒也在看她。

她原本正随着众人鼓掌。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半拍。她看了看姜屿洲怀里的证书,又重新望向她。姜屿洲朝她眨了一下眼。

林晚舒垂了垂眸,被她这点得意逗到了。再抬起眼时,她才轻轻点头,唇边终于露出浅笑。

——姨姨,我是第一诶!

——嗯,我看见了。

姜屿洲握着证书的手指慢慢放松,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而在林晚舒斜后方,姜澜同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再像平日那样冷淡。那些被她压在沉默之下的骄傲几乎要从眼底漫出来,专注得仿佛整个会议厅里只剩下台上的姜屿洲。

姜屿洲抬起眼时,姜澜以为她会看向自己。

那道目光的确落向了这边,却在她身前错开,停在林晚舒脸上。姜澜也随之望过去,看见她们隔着人群对视,看见姜屿洲眼里的喜悦,只在林晚舒面前露了出来。

她仍看着姜屿洲。

她还在等,等姜屿洲把目光分给她,哪怕只有一瞬。

可姜屿洲没有。

姜澜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没有移开视线,垂在桌下的手缓慢收紧,指尖陷进掌心。

姜屿洲站在最值得骄傲的时刻。

第一个寻找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直到姜屿洲的视线从林晚舒身上移开,才终于与她遥遥相撞。

姜澜看着她,眼睛里有尚未藏好的失落。

姜屿洲只看了她片刻,便重新面向话筒。

“谢谢各位评委老师。谢谢薛教授,还有这段时间陪我一起改方案、帮我挑问题的同学。这次项目中我受益匪浅。”

她说完,向台下微微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

下台后,姜屿洲回到座位。

身旁的同学也凑过来向她道喜。姜屿洲一一应着,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姜澜:可以聊聊吗,屿洲?

她们之间确实该谈一谈。

可真见了面,又有什么好谈的?该问的话,她早已问过;想听的答案,姜澜也从来没有给过。再谈一次,难道就会有什么不同吗?

姜屿洲的思绪在答应与拒绝之间来回摇摆。她不愿再被姜澜轻易牵动,却也无法对那句小心的询问无动于衷。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回了一句:

“天台见。”

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会议厅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工作人员还在收拾桌上的名牌和文件。姜屿洲站在人群边缘,看见林晚舒正在同几位评委告别。

她低头拿出手机。

洲:我和她约了天台谈谈。

洲:姨姨早点回去。

林晚舒很快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

姜屿洲盯着看了片刻,心里发闷。她

正要收起手机,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姨姨:聊完告诉我一声。

姨姨:我在停车场等你。

洲:好~

再抬起头时,林晚舒已经走到了会议厅门口。隔着尚未散尽的人群,她回头看了姜屿洲一眼。

姜屿洲朝她笑笑。

直到林晚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转身走向楼梯。

通往天台的感应灯随着脚步逐层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姜屿洲走到最上面,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

门外风声很重。

她推开门。

姜澜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地平线上只剩最后一点将暗未暗的天光她站在护栏旁,身形被暮色勾勒得单薄。

听见开门声,姜澜回过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姜屿洲脸上。

许久,她才低声说:

“恭喜你,屿洲。”

“谢谢。”

姜屿洲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抬眼看向她。

“你想聊什么?”

“你和林晚舒……”她问,“是真的?”

“什么?”

“你们在谈恋爱?”

姜澜盯着她,非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迟疑。

“还是你只是为了气我,才故意那么说?”

姜屿洲沉默了几秒。

“姜总叫我上来,只是想说这个?”

这个称呼让姜澜的心口骤然一沉。

“回答我。”

“是。”姜屿洲说,“我们在谈恋爱。”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姜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一点点攥紧。

“你真以为,林晚舒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她喜欢你?”

姜屿洲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

“林晚舒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把你留在身边,最容易让谁不舒服。”

姜屿洲皱着眉看她。

“我只是在提醒你,别把她想得太好。”

姜澜唇角牵起,近乎讥诮。

“她很清楚该什么时候温柔,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给你一点恰到好处的偏爱。”

姜屿洲眼里满是错愕。她没想到姜澜会说出这样的话,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声音猝然重了,压不住的怒意几乎迎面撞向姜澜。

“她喜不喜欢我,轮不到你替她回答。”

姜屿洲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姜澜说过话

“才多久,你就开始维护她了?”

“这和多久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姜澜盯着她,“因为她收留了你?还是因为你被赶出家门以后,太需要有个人告诉你,你值得被爱?”

姜屿洲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姜澜看见了,却没有停下来。

嫉妒像迟来的毒,从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旦开了口,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根本不了解林晚舒。她现在愿意哄着你,不过是因为你恰好有用。”

“你是我的女儿,是她可以摆在我面前的一件战利品。”

“等这个项目结束,等她觉得你不再值得费心——”

“够了!”

“她就会把你放下。”

姜屿洲看着她。

天台上的风掠过护栏,发出尖锐的呜鸣。

“像你一样吗?”

姜澜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屿洲向她走近一步,“可真正做过这些事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姜屿洲,我是在提醒你——”

“你是在嫉妒。”

“你只是接受不了我不再围着你转,不再看着你,不再把你当成生活里唯一重要的人。”

“你懂什么是爱?”

姜澜几乎没有思考便说出了这句话。

“林晚舒不过是看中了你缺爱。对你这种人,根本不需要付出多少。”

姜澜的眼睛已经红了。

“陪你几天,在你无处可去的时候说几句好听的话,你就会把她当成救命稻草,抓住她不放。”

姜屿洲耳中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蜂鸣。

起初只是很细的一声,像针尖划过玻璃。紧接着,那声音迅速放大,压住呼啸的风,也吞没了姜澜仍在继续的话。

她看见姜澜的嘴唇开合,却逐渐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眼前的灯光被夜色晕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胸口也像被什么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想反驳。

想告诉姜澜,林晚舒不是那样的人。

她没有利用她,更没有把她当成谁的战利品。

可她张开嘴

,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

“你闭嘴……”

姜屿洲死死盯着姜澜。

“不准你这样说她,她不是……”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她用力攥住手指,指甲陷进掌心。耳中的鸣响却越来越重,整个世界都在那阵噪声里缓慢下沉。

天台的铁门在这时被推开。

林晚舒站在门边。

她手里还拿着姜屿洲落在会议室的外套,显然已经听见了最后几句。

姜澜回过头。

两个曾经相爱过的女人隔着夜色短暂对视。

“林晚舒。”

姜澜叫了她的名字。

林晚舒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姜澜,落在姜屿洲苍白的脸上。

姜屿洲仍站得很直,肩背却绷得厉害,胸膛急促起伏,眼神也已经失了焦。

“屿洲。”

林晚舒叫她。

姜屿洲没有反应。

林晚舒随手把外套放到一旁,径直朝她走过去。

直到那张熟悉的脸进入视野,姜屿洲涣散的目光才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晚舒站到她面前,什么都没有问。

她抬起双手,掌心覆住姜屿洲的耳朵,将夜风、争执,以及那些刻薄的话一并隔绝在外。

掌心是温热的。

拇指贴在她耳侧,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皮肤。

“看着我,洲洲。”

姜屿洲听不清。

可她看懂了林晚舒的口型。

她的目光终于一点点落下来。

下一秒,林晚舒仰起脸,吻住了她。

柔软的唇瓣坚定地贴住她,在一片失去方向的噪声里,替她重新确认一个真实存在的坐标。

姜屿洲僵在原地。

林晚舒的双手仍覆着她的耳朵。她只能感觉到唇上的温度,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贴在自己胸口的另一道心跳。

耳鸣还没有完全消失。

它退到很远的地方,被唇瓣相贴时细微的摩擦取代,也被胸腔里越来越清晰的震动取代。

姜屿洲闭上眼。

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抬起来,抓住林晚舒腰侧的衣料。

主动回应了这个吻。

两个人的距离因此贴得更近。

天台上的风依旧很大。

姜澜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林晚舒捧着姜屿洲的脸,看着那个从小受了委屈也不肯在她面前低头的孩子,在另一个人的吻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许久以后,林晚舒才结束这个吻。额头仍与姜屿洲轻轻抵着,掌心也没有从她耳侧移开。

“听得见我吗?”

姜屿洲呼吸凌乱地点了一下头。

“还好吗,洲洲?”

姜屿洲没有回答,只是将放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

林晚舒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才转过脸看向姜澜。

姜澜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点。

她盯着林晚舒,唇角压得极低,原本清冷端正的眉目覆上一层阴翳,连脸色都透出失血般的苍白。

“你故意的。”

“我只是在帮她。”

“至于你看见以后怎么想,那不重要。”

林晚舒平静地看着她。

“你想用那些话刺痛我,可以直接对我说。”

“你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至少我不会为了刺痛你,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她身上。”

林晚舒没有再同她争辩。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披到姜屿洲肩上,又替她拢好衣领。

“我们走。”

姜屿洲握住她的手,跟着她走向天台出口。

经过姜澜身边时,姜澜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质问也好,愤怒也好,哪怕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睛等她收回那些伤人的话也好。

可姜屿洲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报复的快意。

只有无尽的疲惫。

随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姜澜猛地伸出手,攥住姜屿洲另一只手腕。

姜屿洲被拽得停下脚步。

林晚舒也随之转过身。

一边是林晚舒仍与她十指相扣的手,一边是姜澜攥住她手腕的指尖。姜屿洲站在两个人之间,没有挣扎,只回头看向姜澜。

“放开。”

姜澜没有放。

下一秒,她向前一步,抱住姜屿洲。

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将自己埋在姜屿洲怀里。

“姜屿洲,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她咬着每一个字,红透的眼睛近乎偏执地凝视着她。

“这三个字,是我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一个字一

个字选出来的。是我叫了二十几年,才让它变成今天的你。”

姜屿洲没有说话。

姜澜抓起她的手,压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衣料用力按紧。

“你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

“你曾经就在这里跟着我呼吸,跟着我的心跳长大。你出生以后,第一个抱你的人是我。你生病时整夜守着你的人是我,你哭着要妈妈的时候,也是我把你抱在怀里。”

她像终于抓住了某种不容辩驳的凭证,掌心覆住姜屿洲的手背,不许她移开。

“所以你不能不要我。”

“不能两个月不接我的电话,不能见了我只叫姜总,不能明明还爱我,却把所有温柔都给另一个人。”

姜澜眼底的泪再次滚落。

脸颊贴近姜屿洲时,姜澜的呼吸已经颤得不成样子,凌乱地擦过她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林晚舒的气息,轻易便灼穿了她仅剩的理智。

姜澜踮起脚,吻住了姜屿洲的唇瓣。那一吻落得猝不及防。唇瓣相触的瞬间,她睫毛重重一颤。

“屿洲,不要走。”

姜澜的眼泪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和嘴角淌进嘴里。

——好苦涩……

姜屿洲抬起手,扶住姜澜的肩,一点点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

想姜澜也会爱她,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不肯承认需要她的人,有一天也会为了留住她失去理智。她想得太久,久到这份渴望已经和疼痛长在一起,连挖都挖不干净。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却是在她已经牵住另一个人的手以后。

姜屿洲握着林晚舒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林晚舒也收拢手指,稳稳回握住她。

她震惊于姜澜承认也爱上了姜屿洲。

可更令她意外的是,姜澜竟会亲口挽留。

她认识的姜澜太骄傲。年轻时宁可看着一段感情走到尽头,也不肯追上去说一句别走。她把所有软弱藏得严严实实,只要不承认,就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到她。

而现在,她站在姜屿洲面前,哭得几乎失去体面。

姜澜的视线缓缓落下,停在两人紧扣的手上。

“屿洲……”

“我没有不要你。”

姜澜猛地抬起眼。

“是你先不要我的。”

“我不知道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因为看见我和姨姨在一起,你接受不了。”

“不是因为她。”姜澜立刻说,“我只是——”

她停住了。

姜屿洲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我爱你。”

姜屿洲牵着林晚舒的手又紧了一点。

林晚舒偏过脸看她。姜屿洲没有回望,只是指尖用力扣在她的指间,掌心湿冷,暴露了她远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姜澜等了许久,眼底那点孤注一掷的光一点点变成无措。

“屿洲……”她声音发哑,“那我要怎么办?”

这是林晚舒第一次从姜澜口中听见这样无措的话。

姜屿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牵着林晚舒,向后退开半步。

“你让我想一想。”

林晚舒看了姜屿洲一眼,才转向姜澜。

“先让屿洲和我走吧。”

她的声音没有胜利者的居高临下。

“凭什么?”姜澜缓缓抬眼看向林晚舒,方才尚未褪尽的脆弱顷刻凝成冷意。

林晚舒迎着她的视线。

“你想说的话已经说了,屿洲也听见了。至于她要不要接受、什么时候回应,都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你会让她回来吗?”

“那是屿洲的决定,不是我的。”

说完,她偏过脸,望向身旁的人。

“洲洲,我们走吗?”

姜屿洲点了点头。

“嗯。”

林晚舒没有再看她。她替姜屿洲拢好肩上的外套,牵着她走向天台出口。

这一次,姜澜没有伸手阻拦。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紧挨在一起的背影,直到姜屿洲即将迈进门内,才终于哑着声音叫了她一声。

“屿洲。”

姜屿洲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许久。

澜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剩下一句:“我等你。”

姜屿洲垂下眼没有回答,牵着林晚舒的手继续走。

天台的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也将姜澜独自留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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