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该有一场大雪。
她抬眼看着晏青,青年手一挥,让宫墙上的禁军们撤走弓弩,隐匿回夜色之中。
这时候,女孩才敢顶着孟声平的凝视,错开眼,去看老师。
这一别是三年。
少时的她从未想过和老师分开这样久。
她怨过他吗?
已经很难说清楚了。
人生二十一载,如悄已经知道什么是遗憾。
往年厚雪封了路,若是想要玩裴府去送行,得等雪扫干净,才得去,如悄每年都能见到那时候的老师,他沉稳地抬眸,亲自问她:“雪大,可有受凉?”
而今,裴慎之沉声平述了两个词。
“长大了。”
“也勇敢了很多。”
如悄没有作声,抱住了他。
男人的手愣在空中,待怀中女孩脸埋着呜咽,才骤然落在她的后颈,似是哄孩子一般轻拍了两下,他弯下了腰让她能舒服些,垂着睫只感受到如悄抖得厉害,明明过了三年,身形却和以前很相似,要他很注意,才抱不到满怀。
力气无言地收紧。
如悄把压抑的好多好多委屈都淌在了老师的衣裳上。
下雪了。
晏青空出来的指尖碰到了坠落的细雪。
他的目光抬眼看向墙檐上仍然站着的黑衣人宿泱,无声警告。
雪落得越来越大,如悄渐渐停下抽泣,从裴慎之怀中红着眼睛起身,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仰起头的时候,后腰又被大手握住。
陛下的肩上也落了雪。
如悄想起她离开长安的那一年,听崔袂说,是晏青提出要携她南下,那时候的夜里,他也是这样目视着她被老师送出来的吗。
裴慎之的心跳渐渐如呼吸般沉了回去。
在如悄回过身时,他的目光才投到她的身上。
视线再无对错。
忽,风卷雪飘,声势浩大。
男人双膝跪在地面,叩地沉声。
“裴某为官数十年,知行合一,亦用数年教导兄弟与盟军部下,勿烧杀抢掠,需从善为德,所献之册有三万盟军详细的名称年纪,上至八十岁老朽,下至无辜稚子,裴某以身为证,求陛下从宽处置,免兄弟们一条死路!”
孟声平跟着跪。
他的目光仍然盯死在如悄的脸上,突然明白了什么,又无形地翘了翘唇。
如悄的手被晏青十指相扣,锁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老师叩首长跪,而孟声平,她的东家,仍用着那张相似的脸把她困住,她只能被迫回望。
在他去巡田之前,他说,他不想再搅弄风云,不想看到这个海晏河清的地方再乱起来。
千金难买的是盛世太平。
孟声平说这件事情终需要有人出来抗,他自小跟在母亲身边,虽说看那个狗男人不爽,却也亲手报仇雪恨,而后锦衣玉食多年,武功也会了,瞎子也当了,哥哥喜欢的女人也爱过了,他并非这个朝代必须留下的人。
他让她放心,很快把他的老师换回来。
如悄不知道江南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她大概猜到了。
当年的她想要在尚书面前顶下小姐不开心的罪责,被老师三言两语化解,而今的老师又怎么会让孟声平独享这份“谋逆”之罪。
他总是这样替所有人做出选择。
很讨厌。
如悄冷着脸看向面色如常的晏青。
他这时灰眸微顿,落回她仍然带着泪光的脸上,没有问她为何不惊讶裴慎之没死,也没有问她究竟瞒了他些什么。
或许早就该有答案了。
眼前的裴慎之肯认他为明君,是否也有如悄的一份。
而孟声平所谓的“条件”,也仅仅只是让如悄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而已。
能让多少人头落地,让举国动荡的谋逆之罪,最后归于已死的裴太傅,这一局,裴慎之先攻后守,赢得彻底。
而棋局外的观局之人,从来都只是他身旁的如悄。
女孩待晏青垂下灰眸时才偷偷弯了弯唇。
那卷图籍在帝王手中摊开,如悄看到了老师的字迹。
她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偷偷看了眼天上慢慢坠落的雪花,空出来的那只手对着远处走来的宿泱挥了挥。
俄而,终于好心与孟声平对视。
见他瘦了些,明白他这段日子被毒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