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进城,在离城十里的一处密林里,她翻身下马,对赵平说:“让弟兄们在此扎营,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你随我绕道去西山大营,我回京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陆照带着赵平沿山道的密林小径摸上了西山大营。苏定方事先已安排心腹在侧门接应,引她从小路绕进了偏帐。偏帐中一灯如豆,苏定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京畿驻军布防图。舅甥相见,没有寒暄,苏定方将茶盏往她面前一推,开门见山。
“三件事。第一,陛下病危,时昏时醒,太医令说恐怕就是这几日了。第二,太子虽被禁足东宫,但东宫禁卫统领已换成兵部右侍郎周崇义的人。周崇义五天前调了三千江南驻军驻扎在南城门外,兵部调令和枢密院批文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第三,二皇子以勤王为名从封地调了两千私兵,已在城外三十里扎营。三皇子表面老实,实则与二皇子是一伙的。”
陆照的目光在布防图上扫过,片刻后冷冷地弯了一下嘴角:“三虎争食,太子有名分,二皇子有兵,三皇子有人脉。三个人都在等陛下驾崩,但陛下偏偏还活着。谁先动,谁就是另外两方的靶子。舅父,我们手头有多少人?”
“禁军五卫,八千人。周崇义手上有东宫禁卫三千加城外驻军三千,共六千人。二皇子三皇子的两千私兵在城外。单论兵力我们不落下风,但太子有储君的名分,二皇子有勤王的旗号,我们师出无名,不能先动。”
“那就等他们先动,从今日起,禁军表面上一切如常,暗中将各城门值守全部换成我们的人,尤其是玄武门和东华门,这两道门是皇宫的咽喉。赵平带三百精兵埋伏在皇宫北面的民居中,距玄武门不过一箭之地,一旦宫中生变,以烟火为信,即刻攻入。大军还有六日到京,若能拖到大军抵达,胜算便在我们手里。”
苏定方沉吟片刻:“你要入宫见公主吗?”
“入宫,必须绝对保密。我回来的消息一旦泄露,太子便不会动了,他不肯动,这个局就破不了。”
一个时辰后,一队禁军从西山大营出发,沿官道向皇宫方向行进。队伍最末尾,两个身材颀长的年轻护卫低头跟在队列中,盔帽压得极低。陆照换上了一身普通禁军士兵的甲胄,粗布戎装,制式军刀,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守门的禁军照例盘查,领队的校尉上前递交接防文书,对答如流,守军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挥手放行。
赵灵月在偏殿里等她,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公文,手里攥着一支朱砂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显然很久没有蘸过墨。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烛光映在她脸上。
“你来了。”
陆照行了一礼:“殿下,陛下的病情如何?”
赵灵月示意她坐下,没有绕弯子:“不好,父皇这几日时昏时醒,太医令私下跟我说,恐怕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暗线来报,太子那边这两天恐怕就有动作,他怕父皇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废了他,所以一定会在父皇驾崩之前动手。”
“那就让他动,禁卫军已经随时待命,各城门都安插了我们的人。大军还有六日到京,眼下最好的策略是拖。殿下在明面上与太子周旋,能拖一天是一天。我在暗处部署兵力,一旦宫中有变,以烟火为信,我即刻带兵入宫。”
赵灵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以烟火为信,你自己小心。”
陆照当夜便悄悄返回西山大营。从这一刻起,整个京城表面上波澜不兴,暗地里却如同一张被无声拉开的弓弦,越绷越紧。苏定方以“加强京畿防务”为名,将禁军五卫的精锐分批调往各个城门,玄武门、东华门、西华门、南城门的守将全部换成了陆照的亲信。赵平带三百精兵埋伏在皇宫北面的民居中,距玄武门不过一箭之地。陆照自己每日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中对着布防图推演各种可能的变故,将每一条街道的通行时间、每一处宫门的换防时辰都刻在心里。
她在等,等太子动手,也等大军抵达。
第三日正午,宫中忽然传来消息:陛下醒了,太医令退出寝殿后私下对赵灵月说,陛下的脉象虚浮无根,恐怕是回光返照。赵灵月强作镇定,即刻派人去请首辅和苏定方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