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运看得心慌,道:“爷,可要使个法子,让方公子晚几日到?”
李稷反问道:“你嫌我还不够卑劣无耻?”
来运顿时噤了声。
李稷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头左思右想,最后道:“备马,先走一趟东宫。”
*
李稷坐在车马上,满肚子愁绪被颠得凌乱不堪,不知从何理起。他好友虽则不少,然能掏着心窝说几句话的,其实也就只有方元青一个。
那年在飞泉山上,他困于家族坎坷,被他的琴声吸引,策马至飞涧下,在一片明亮春光后,被他的琴声涤尽了心头阴霾。
后来,他强邀他进城喝酒,揽着他倾诉衷肠,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懑,莫名对一个初次邂逅的书生说得毫无保留。
他知晓他性子静,话少,人闷,不爱出门,可是又心慈面软,不擅推脱。于是他专捏他软肋,每逢不顺心,便登门造访,拽他出来策马登山,奏琴舒啸。
后来,他们结为挚友,倾心相交。在飞泉山的琴声里,他听他抒凌云壮志;在腾云涧的枪风下,他听他谈故乡青梅。
青梅。
这是他在他面前说过最多的语言,是他的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可也是后来,这成了他刺向他的一把刀。
“世事翻覆,人心难测。君负夙谊,损我至情。”
“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只作路人,莫道旧名。”
“此信既出,恩断义绝,望君自重,勿复相扰。”
“……”
信上所言句句在目,字字如刀。
李稷惘然坐在车内,心绪乱如飞絮,然自今以后,世上再无一人与他席坐交心,以琴声相慰了。
*
下车后,李稷直奔内府,待见荣登太子宝座的荣王,眉头忍不住抽了几下。
内侍在旁道:“前几日万岁爷又派人送了诏令来,勒令殿下节食减重,每日仅能进食两餐,每餐米饭半碗、时蔬一碟,不可食肉、不可吃糖。殿下终日挨饿,精气萎靡,脾气暴躁,还望侯爷担待则个。”
李稷屏退一众侍从,踱步走进屋内,先向席坐在堂上的太子行了礼。
太子睁开眼皮,道:“武安侯来看孤,可有带吃食?”
李稷道:“没有。”
太子闭上眼皮,道:“退下吧,孤饿得很,没有力气与你说话。”
李稷道:“金陵那一趟差,我先不去了,待绒绒生了后,再谈京外公务。”
太子沉默不应,掐着双手坐在原地,俨然一派屏声养神,以免饿死的架势。
李稷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山楂糕,刚拿出一块,太子眼都不睁,张口便咬了进去。
李稷差点被啃了一口,赶紧收了糕点,起身站回去,伸手揩过衣襟,道:“今时不同往日,既为储君,便该有天家仪容。万岁爷实是为殿下做了长远考量,才颁了这诏令,以冀殿下脱胎换骨,成龙章凤姿,万望殿下谅其苦心,奋以自勉。”
太子嚼完糕点,吸回了半缕魂魄,反诘道:“天家仪容?龙章凤姿?照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凭什么孤壮实一些,便入不得父皇法眼?从前做亲王时,他还夸我能吃是福;今儿做了储君,却道我痴肥似豕。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李稷不做声,揣着手望房梁。
太子继续发牢骚,道:“早知今日,朱雀门兵乱那日,孤便该一鼓作气拼杀出去!死在乱贼刀下,也总好过被困在此处生不如死!”
李稷叹了声气,再次从怀里掏出山楂糕,整包送了过去。
太子手忙脚乱,吃得两眼放光。
李稷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忽道:“诏令上只是限吃,没有限喝吧?”
太子怔道:“何意?”
李稷扬声往外道:“送酒来!”
太子精神一振,跟着奔至厅外,嚷着让内侍送酒,踅回来时,夸赞道:“还是不挨饿的脑子好使。”
李稷哑然失笑,道:“原只是想来辞份差事,不成想殿下也郁郁寡欢,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便与臣一醉方休,如何?”
太子狐疑地看向他,道:“你已从京城第一纨绔脱胎换骨成御前新贵,还有甚郁郁寡欢的?”
李稷欲言又止,只是叹气。
内侍送酒进来,太子皱眉道:“怎么只有酒,没有菜?”
内侍赧然道:“启禀殿下,今儿只有两餐饭食,若是这厢用了,今晚便只得挨饿了。”
太子气得呲牙,李稷道:“圣诏是颁给殿下的,非是颁给李某。李某来东宫做客,吃杯酒都没有下酒菜,说出去实在丢人。公公也是老人了,岂能不体谅太子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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